陈云把碗底那点残茶一口闷了,搁下茶钱,起身往医馆走。
宋氏医馆里,宋医师坐在柜台后头翻一卷旧药典。
自从服了水云草,他经脉里那些隐患消了大半,脸上那层枯槁的灰气也褪了不少。
精神是好了,可终究上了年纪,每天坐诊的时间比从前短了许多。
医馆里大半接诊都交给陈云在张罗,宋医师只在角落里坐着,偶尔提点几句。
这天午后,医馆里来了个伤患,是顾家旁系的中年修士,胎息六层修为。
他在山里开荒,被一头垂死挣扎的铁骨獾撞断了臂骨,拖了好几天才下山,伤口已经红肿化脓,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了。
陈云把他让到矮榻上,伸手搭住他腕间,灵力探进经脉。
察感命格之下,断骨处的骨茬错位、经脉里的淤塞、伤口周围的脓腐之气,全都清清楚楚。
他从针囊里取出金针,先在合谷、曲池二穴落针镇痛,又用通络针法沿手阳明大肠经一路疏导,把断骨周遭淤滞的灵力一一打通。
随后取来夹板跟药布,手法利落地将断骨正位固定,又开了几副活血化瘀的方子。
那顾家修士起先还龇牙咧嘴地忍着疼,几针下去之后,脸上的痛苦渐渐平了,末了长出一口气,神色松快了不少。
他拍了拍陈云的肩,笑道:“陈大夫,你这手艺比去年又精进了不少。
上回我族弟来缝针,回去就夸你手法稳,今日一试,果然名不虚传。”
陈云把他送出门外,回身收拾针囊。
宋医师从药柜后头走出来,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枯瘦的脸上浮起笑意。
“你这几年的进境,比老夫预想的快了不少。”
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不过能在三年里把通络针法学到这般地步,光靠历练怕是不够。
看来你跟马仲交情不错,他手里那些提纯药力、去除杂质的法门,你都学了去。”
陈云只是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
宋医师把茶碗搁下,神色郑重起来。
“马仲那套法门,在他愿意传你之前,你切莫对外人提起。
没经他点头,最好连子嗣都不要传。”
陈云收起脸上的笑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三年里,他的修为已经稳稳立在胎息五层后期,十二正经里的灵气愈发充盈,小周天循环圆融无碍,距离胎息六层不过一步之遥。
傍晚时分,陈云收拾了医馆的针囊药材,沿着巷子往家走。
……
推开院门,天井里正热闹。
卫微坐在石台边,膝上搁着一件缝了大半的小衣裳。
三年时光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极淡,眉眼间那股清冷还在,只是比从前多了成熟妇人的温润跟从容。
天井当中,两个三岁大的孩童正蹲在青石地上玩耍。
兴武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小脸上一副认真的神情。
兴宁蹲在他对面,捏着几片野草白花一朵一朵往上头摆,每摆一朵还要歪头端详片刻。
听见院门响,两个小家伙同时抬起头来。
兴宁先叫了一声“爹爹”,丢下手里的花就往陈云腿上扑。
兴武也跟着跑过来,跑到一半又折回去,把树枝捡起来搁在石台边,这才又跑回来仰脸叫了一声“爹”。
陈云一左一右把两个孩子抱起来,臂弯里的分量比去年又沉了些。
他抱着他们在天井里站了站,目光越过他们头顶,落在偏屋门口。
竹篮里,一个更小的襁褓正搁着,是卫微去岁又添的一个男婴。
孩子睡得正沉,小拳头攥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偏屋另一头的木榻上,苏禾正抱着更小的那个——卫微今春产下的幼子,还没满半岁,正窝在她臂弯里咿咿呀呀地哼着。
陈云在竹篮边站了片刻,俯身把襁褓的被角掖了掖,又走过去看了看苏禾怀中的幼子。
四个孩子,三男一女,若再加上卫微腹中即将降生的这个,便是五个了。
这两个小的灵窍都在三寸出头,未破四寸。
归元玺中没有传来任何关于命格的动静。
……
夜色渐深,两个孩子被苏禾领去偏屋睡下了。
里屋的灯也灭了,只余窗纸间漏进来一线月光。
陈云跟卫微并肩躺在榻上,她如今又有了身孕,小腹微微隆起,侧身躺着时把手搭在腹上。
“再过几日便是坊中分配灵地的日子了。”
卫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可有什么打算?”
陈云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握了握。
卫微侧过头来,月光落在她眉眼间,那双眼里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安静的探询。
“这些年跟着师傅学医,又蒙他在镇守大人面前递了话,应当能分到些灵地。
便是不能跟四姓争锋,给孩子们攒些家底还是够的。”
陈云的声音很稳,“兴武兴宁再过三年便要测灵,不管资质如何,总要有个去处。
往后孩子多了,光靠我一个人撑不住,得有一份能传下去的东西。”
卫微听罢,没有再多问,只是把脸往他肩头靠了靠,合上了眼。
……
碧水门,望南峰。
时值秋末,山色已染上赭黄。
峰间云雾终年不散,山道两旁的灵枫已经红了叶,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一地绛色。
这一日是四年一度外门大比的日子。
卫蕴沿着石阶往望南峰顶的演武台走。
他今年已经十岁,个子比入门时蹿了整整一截,肩膀也宽了些。
身上的外门弟子服浆洗得干干净净,只是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左脸颊上多了一道寸许长的疤痕,那是去岁在山中猎杀低阶妖兽时被利爪划的,痊愈后留下一道白痕,从颧骨斜斜划到耳际,让他那张原本还带着稚气的脸上多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凌厉。
演武台上已有不少弟子在等候。
卫蕴寻了角落一处蒲团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演武台正前方飘去。
钱小荷跟顾灵犀并肩坐在前排石阶上。
钱小荷已经换上了青竹峰内门弟子的青色道袍,衣料上隐隐有灵纹流转,腰间悬着一枚青竹峰玉牌。
顾灵犀穿着外门弟子的素色道袍坐在她身旁,面上带着从容笑意,虽还未入内门,却已是胎息四层中期修为。
卫蕴收回目光,双手搁在膝上,指节收紧。
他如今是胎息三层,在同批外门弟子中只勉强排得到中下。
大比开始,卫蕴提剑起身,走向演武台中央。
他的对手修为也在胎息三层。
两人交手不过半炷香功夫,卫蕴在剑招上本占了几分先机,却因灵力恢复不及对手,渐渐落了下风。
对方一道灵力灌入剑锋,他横剑去挡,两剑相交之下手腕一震,青芒剑脱手飞出。
他踉跄退了数步,力竭坐倒在地。
卫蕴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弯腰拾起青芒剑,默默走下演武台。
他在角落里坐下,把剑横在膝上,望着演武台上继续交手的同门,十岁的脸上满是落寞。
他转过头,望向演武台正前方。
钱小荷正低声跟顾灵犀说些什么,两人靠得很近,神情亲昵。
他看了片刻,把目光移开。
耳边传来几个外门弟子的议论声,有谈论方才大比结果的,也有估算此番能被峰主看中的有哪些人。
没有人提起他的名字。
他低下头,把剑柄攥得死紧。
当初入碧水门时,他曾在心里暗暗发誓,要修炼到筑基期,要给姐姐寻最好的疗伤丹药。
可入门之后才知道,能让丹田碎裂之人重新修炼的丹药,需请动筑基丹师出手,那便是一峰之主级别的存在。
便是内门弟子想求一枚丹药也要搭上极大的人情,他一个下品灵窍的外门弟子,连内门都入不了,拿什么去请动那般人物。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不甘一点一点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