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他在修仙话本里翻过不知多少回。
凡俗稚童听长辈讲仙人故事,最眼热的便是腾云驾雾,御剑飞天。
他小时候也举着竹竿在田埂上追过蜻蜓。
后来穿到这一世,知道御器飞行得炼气修为才行,就没再动过这心思。
如今灵识十丈,比寻常胎息六层强出不止一筹。
未必不能试一下。
青芒剑横在脚前,灵识裹住剑身。
他踏上一只脚,剑身微沉,勉强稳住。
深吸一口气,把另一只脚也踏上去。
全身重量压上剑脊那一瞬,剑身猛地坠下,差点砸进泥里。
他忙催动全部灵识死死托住。
剑身颤颤巍巍停在半空,离地不过寸许。
灵识深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有根钝锥子狠狠攒住了眉心。
他咬牙忍住,引着剑身往前移。
一寸,两寸,三尺。
青芒剑驮着他在木屋前滑出去,摇摇晃晃,跟稚子学步似的。
飞出不到一丈,灵识终于撑不住,剑身一沉,双脚踏回地面。
他立在青石板上,喘了几口气,眉心还在隐隐发疼。
嘴角却翘起来了。
不过是离地寸许、飞出丈余。
可那一瞬间,脚下没了实地,风从耳畔掠过,整个人被托着往前飘去。
这感觉跟步行完全不一样。
身轻得像片叶子,被风卷起来。
他抬头,望向木屋顶上那片渐亮的晨空,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渴望。
要是有一天能御剑直上青冥,飞过青屏山最高峰,去看看山那边的世界……那是什么光景。
他摇头笑了笑,把这念头暂且压下。
脚下才离地寸许,就想着青云之上。
未免太蚍蜉撼树了。
他把藏锋护腕一转,赤铜精在晨光下泛起淡淡亚光。
腕心处那枚锁灵玉一凉,周身气息重新压回胎息五层。
不过,一位灵窍不足的散修拜了炼气医师为师,又有个入了碧水门的小舅子,急功近利服下丹药强行提升修为……
为妻弟和膝下儿女图谋一份长远根基。
这个说法放在青韦坊里,没人会起疑。
宋医师信了。
四姓也会信。
孟家大概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目光落回谷中田垄。
青针松已经蹿了半尺高,紫珠藤爬满垄沿,明年就能套种灵稻了。
溪涧边的引水渠还得再修一段,崖壁下的静室也该动工了。
二十亩灵田只是起步。
碧云谷真正的根基,在这条灵脉上。
他要在灵脉节点上起一座聚灵阵,把溢散的灵气收拢起来。
供自己修炼,也供孩子们日后修行。
……
几个月过去,一晃眼的事。
田垄上紫珠藤已从嫩紫转为深褐,藤蔓粗了一圈,牢牢覆住垄壁。
青针松针叶比春日时密了几分,远远望去像一排墨绿矮塔,立在田垄四角。
这天午后,谷口来了个人。
那人背上负一只竹篓,篓中插着几面小旗和几卷阵盘。
生得瘦小,颧骨微凸,一双手却极修长,指节分明,指腹上覆一层常年篆刻阵纹磨出的薄茧。
此人姓顾,名怀安。
顾家为数不多通晓阵法之道的修士。
陈云把他迎入谷中,从木屋里取一罐灵茶,在石台上斟了两碗。
顾怀安接过茶碗,面上那几分生疏就淡了。
他在谷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两壁碧色苔痕,又蹲在溪涧边捧了把水尝了尝。
起身时,面上带着难掩的讶异。
“陈大夫,你这碧云谷虽偏僻,地势却好。
三面环山,灵气从山腹溢出后散不出去,全窝在谷底。”
“要在灵脉节点上起一座护谷阵法,不需额外耗费灵石灵砂,单靠谷中自然溢散的灵气就能维持运转。”
他抬手指向谷口那道窄窄石隙。
“谷口是唯一缺口。
此处布一道阵眼,以聚灵阵收拢溢散灵气,再辅一道警戒阵势,寻常胎息境修士就是有歹心也闯不进来。”
他转过身,语气郑重了几分。
“要再进一步,布一套炼气级数的云烟阵,以这谷中灵脉为根基,无需额外灵物就能自行运转。
届时谷中云雾自生,外人踏进来就迷失方向。
硬闯的话,云烟中藏着的阵纹足以挡下炼气以下所有攻势。”
“只是——”他顿了顿,“此阵需三十枚灵石。”
陈云听完,面上浮起一丝苦笑。
他如今虽能独立坐诊,每月在医馆约有一枚灵石进项。
但这其中四成,要依惯例交还宋医师。
宋医师起初执意不收,说师徒之间不必这般计较。
陈云再三恳请,说师傅传道授业已是天大恩情,若连这点供奉都不受,自己这做弟子的实在没脸待在医馆。
宋医师拗不过,才勉强应下。
这么算来,每月到手不过六十灵砂。
碧云谷二十亩灵田还没产出,青水河中灵物被秦昭禁采,山中妖兽大半地盘早就清绝了。
更要紧的是,孟家在青韦坊立族之后,对散修的压榨一天重过一天。
陈云虽已不算单纯散修之列,碧云谷这处灵脉在孟家眼里不过偏僻角落,真要被人盯上,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碧水云烟阵暂且不急。”
陈云把目光从谷口收回来,语气平缓,“眼下先做两样。
其一,在灵脉节点上起一座聚灵阵,把溢散灵气收拢。
其二,在谷口布一道警戒阵势就够了。”
“先求有,再求全。”
他抬手指向南面山壁下那片已夯实的地基:
“聚灵阵范围不必太大,照着那片地基覆盖就行。”
顾怀安点点头,从竹篓中取出罗盘,在谷中来回踏勘半个时辰。
最后在溪涧上游一处凹陷崖壁下定一枚青石阵基。
他取出阵旗,在谷口两侧各插三面,又在地基四角埋下四枚刻满阵纹的玉片。
整套阵法布完,耗去两枚灵石。
陈云把灵砂如数付清,又从灶房取一坛坊中带来的好酒塞进顾怀安手里。
顾怀安推辞两下就收了,面上笑意多了几分真诚。
送走顾怀安,陈云独自立在谷口。
崖壁上那枚青石阵基已隐隐开始吸纳谷中溢散灵气,空气中那股淡淡草木清气比方才又浓了几分。
聚灵阵能把原本散逸的灵气收拢回来,减少灵田开垦对灵脉的损耗。
虽是笨法子,却能细水长流。
他负手而立,望着谷中渐起的暮色。
灵识深处的刺痛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那日御剑离地寸许的轻盈还在心头,但他要的不是一飞冲天。
他要的是根。
深深扎进这片山谷,扎进这条灵脉,扎进这个步步惊心的修仙世界。
根扎得深了,枝叶自然能伸向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