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碧云谷的时候,山影一层叠着一层。
灶房的烟囱冒出炊烟,被风扯得歪歪斜斜。
几个孩子早听见院门外的动静,一窝蜂往门口跑。
陈兴武冲在最前头。
陈兴宁走在最后面,步子不急不慢。
陈兴安拽着兴远的衣角,踉踉跄跄地跟着跑。
陈云推开门走进来。
肩上那把锄头的刃口还沾着新泥。
这把胎息级的农具是托铁川打的。
刨灵田里的硬土跟切豆腐似的,连带着还打了几柄镰刀和一把短锄,虽说比不上藏锋那种精品,但件件都是实打实的胎息法器。
他在谷口就听见兴武跟人讲他往年那些旧事。
讲得绘声绘色,有些地方连他自己听了都脸热。
本来想进门的时候板起脸训两句。
可一看到孩子们涌过来,一张张小脸兴奋得发红,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爹,兄长说咱家宅院比坊中大好几倍呢。”
陈兴远头一个扑上来,抱住陈云的腿,仰着脸问。
陈兴武站在旁边,小胸脯挺着,脸上藏不住得意。
陈云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没夸也没训。
目光在兴武脸上停了一下。
这小子说话时候那神态,跟他年轻时候一个样。
有些细节连他自己都没跟孩子们提过,也不知道这小子从哪儿打听来的。
他弯下腰把兴远抱起来,又朝兴安招了招手。
兴安怯生生地走过来。
他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脑袋。
兴宁站在石台边上朝他行礼,动作已经有小大人的样子了。
他朝她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偏屋里正午睡的兴承。
“你四岁了,该认些字了。”
陈云把兴远放下来,看着他那一双黑亮的眼睛。
“从明日起,每日背一味药名,认三味药材。
经脉穴位也要开始记了。”
陈兴远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转头去看兴武,指望兄长替他求情。
陈兴武只朝他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爹,孩儿才四岁……”
“你姐姐四岁的时候已经能认全十二正经了。”
陈云语气平淡。
“不用你赶超她,慢慢来就是了。”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子。
封面用炭笔写着端正的小字,是他亲手抄的药性本子。
每味药材旁边都用炭条画了简略的图样。
这事他早就跟宋医师请示过了。
陈兴远苦着脸接过册子,翻了两页。
密密麻麻全是药名注解,光那厚厚一叠看着就头大。
灶房那边飘来饭菜的香气。
灵米粥的甘甜混着炖肉的醇厚,被穿堂风一路送到天井里。
几个孩子同时吸了吸鼻子。
陈兴远顿时忘了手里那本册子,踮着脚往灶房张望。
……
灶台前,苏禾正搅着骨汤。
她已经二十出头了。
当初那个穿着白色衣裙、低头绞衣角的丫头,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浅青窄袖布裙,腰间系着围裙,袖口挽到肘弯。
灶火映在她脸上,把那眉眼镀了一层暖光。
额头上沁着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
陈云进门的时候,苏禾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极短,亮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她垂下眼,耳根浮起薄薄的绯色。
手上搅汤的动作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声音也稳得像溪涧里的水。
“陈大夫回来了。
汤快好了,再等片刻就能吃饭了。”
陈云在天井边的石凳上坐下了。
苏禾又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比刚才更短,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命是陈云和卫微改的。
要是没有这座小院,没有每月那几枚灵砂的工钱,她一个灵窍不足二寸的凡人,这辈子都不可能体会到灵气在经脉里流转是什么滋味。
这份恩情她嘴上从来不提。
只是每天把灶房擦得锃亮,把孩子们照料得妥妥帖帖。
别的,她从来不敢多想。
也不敢多想。
卫微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已经是五个孩子的母亲了。
眉眼间那股清冷还在,但比从前多了成熟妇人特有的温润和从容。
月白底绣暗纹的交领襦裙,腰间丝绦松松束着。
身姿比从前丰腴了些,更添了柔美。
秋光落在她侧脸上,那弧度柔和而安宁。
“吃饭吧。”
卫微走到石台边,把兴宁膝上那本灵植图谱合上。
“背书不急在这一时。”
偏屋里苏禾已经把兴承抱了出来。
两岁的兴承刚睡醒,小脸红扑扑的,窝在苏禾怀里揉眼睛。
饭桌上陈云在主位坐下。
卫微在侧边。
孩子们依次落座。
碗筷碰撞声和孩子们的叽喳声混在一处。
……
夜深了。
孩子们各自回了偏屋。
兴承也被苏禾抱去照看了。
正屋里只剩下陈云和卫微两个人。
秋月从窗纸间漏进来,在榻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卫微坐在榻边,把发间的素银簪子拔下来。
乌发散落在肩头。
她侧过脸,月光落在眉眼间。
那双眼里波光潋滟,谷中溪涧在月下泛起的微澜也不过如此。
陈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腕子细而温热,脉搏在他指尖跳着。
卫微没有回头。
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握。
指尖微凉,掌心却是热的。
此后种种,不必言说。
月光从东窗移到西窗,又从西窗挪到窗棂外头。
云消雨歇。
卫微蜷在陈云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
呼吸还没平复,声音里带着事后独有的慵懒和微哑。
“夫君。”
她轻声道。
“你不如把苏禾也纳进房里吧。”
陈云手臂一僵,低头看她。
卫微那双眼里没有嗔怪,也没有试探。
只有一种深思熟虑之后的平静。
她把手搭在陈云胸口,指尖在他衣襟上划着圈。
“她瞧你的眼神,我早就看出来了。
只是你从来没正眼看过她,我也就一直没点破。”
卫微语气平淡,像在说一桩家常事。
“这倒还罢了。
更要紧的是,苏家在坊中虽不算大族,可上下十几口人,都是有些修为在身的散修。
你要是纳苏禾为妾,苏家便会站在你这边。”
“日后碧云谷里总需要人手。
俞家父子虽好,终究是外人,不能事事都仰仗他们。
苏家人修为虽然不高,胜在人多。
有了这层姻亲,谷里灵田有人照料,宅院有人看顾。
你往后去医馆坐诊,也能安心些。”
陈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刚才进灶房时苏禾抬眼看他那一瞬的目光。
那种藏在恭谨之下,连她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情愫。
他这些年两头奔波,竟然从来没留意过。
“我再想想。
这事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