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微这番话,陈云听进耳朵里,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眉眼上。
她今年才二十出头,正是妇人最丰腴温润的年纪。
可他从她那双眼睛里看到的,既不是拈酸吃醋,也不是以退为进的试探,就是实实在在的盘算。
苏禾的心思,她早就看出来了。
苏家在坊中那十几口人,她也早就掂量过了。
今夜把这话摊开来说,她心里反复思量了许久。
陈云没急着答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让她贴得更近。
他心里清楚,卫微这个时候提纳妾的事,背后还有一层更深的缘由。
生完兴承之后,她就再没怀过身孕。
这事他们夫妇之间从没明说过,可彼此都心照不宣。
生育对女子的消耗,不是几碗灵米粥、几枚补气丹药就能补回来的。
她丹田碎裂之后本就成了凡躯,怀一回胎都是拿自己的气血去喂养腹中的孩子。
兴武兴宁那一年双胎,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后面接连三胎,产后她脸上的血色都要淡一层,鬓角已经添了几根极细的白丝。
更何况,兴武兴宁都快六岁了。
六岁之后,修炼就要提上日程。
五个孩子全靠她一个人盯着,就是把她分成两半也顾不过来。
陈云心里明白得很。
他不是没有遗憾,多一个子嗣就多一分命格的可能。
可他从不在卫微面前提这事,只是偶尔借着父母遗愿的由头,在闲谈时带过一句,说陈家到他这一辈只剩他一人,总想让这一支再兴旺些。
说完也不多纠缠,就转了话头。
他心里还有一桩不能明说的盘算。
归元玺认定的道侣,自己可以获得道侣的天赋资质,如果诞下子嗣,命格就能通过子嗣显现,等子嗣终老之后,毕生记忆与修行感悟也会归到他身上。
道侣越多,天赋越好,子嗣越多,命格就越多,他的底蕴就越厚。
可这道侣的人选,不是随便一个女子就能胜任的。
苏禾灵窍不足二寸,勉强能感应灵气,那点胎息一层的微末修为还是靠他给的丹药硬堆出来的。
但话说回来,世间之事,从来难以两全。
他陈云不是圣人,做不来那等既要又要的好事。
穿越此界六载,从一介佃农走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优柔寡断。
他如今已经过了三十,胎息六层的修为在散修中虽已不弱,可要想在六十岁前冲击炼气,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炼气之后还有筑基,每一步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需要更多的命格,更多的子嗣,更多的道侣。
这条路走下去,总要对不住一些人。
卫微会难过,卫蕴会替他姐姐委屈,这些他都料得到。
可他不能因为这些就停下脚步。
纳了苏禾,往后纳妾就有了先例。
这门一旦开了,往后遇上合适的女子,就能顺势而为。
这不是薄情,是清醒。
……
碧云谷的秋日,天蓝得透亮,云被风扯得碎碎的。
山壁上那两壁苔痕浸了晨露,泛着幽幽的润光。
溪涧水声清泠泠的,从谷口一直淌到宅院后头。
二十亩灵田沿着溪流两侧铺开,稻穗压弯了秆,穗头粒粒饱满,金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安。
这是第二回收割了。
陈云站在田垄上,手里握着那把铁川打的镰刀。
刃口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光,刀背上那道浅浅的铁纹是铁川特意留下的,说是“打刀不留痕,白费三日工”。
他弯下腰,镰刀贴着地面平平地推过去,一把稻秆齐齐断了,断口平滑得像刀切豆腐。
他没有把二十亩灵田全部种满青禾稻。
谷中灵脉的灵气有限,灵田开得越多,吐纳用的灵气就越薄。
五个孩子一天天长着,兴武、兴宁快满六岁,往后吐纳所需的灵气只会越来越多。
二十亩是个正好数,再多灵脉撑不住,再少收成不够一家嚼用。
这碧云谷是他从秦昭手中正经分来的,立了契,纳了赋,根脚清白。
他直起腰,拿袖子蹭了蹭额上的汗。
田垄尽头那座青瓦宅院静卧在谷中,院墙上的紫珠藤已经爬满了墙头,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细细的炊烟。
他把割下的稻秆捆成一束,搁在田垄上,望着那炊烟出了一会儿神。
这份家业是他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每一条田垄都是他亲手垒的,每一棵青针松都是他亲手栽的。
这些收益他没有尽数攒着。
每年他都要从收成里匀出一份,置办些上了年份的药材,亲自送到宋医师手中。
今年他虽然已经搬离坊市,每月四成的薪俸供奉却从未断过,年节时的药材孝敬只多不减。
这份孝心里头有真心,可也不全是。
他每次送药材过去,总得顺带提一句自己需要哪几味灵物,托师傅在坊中替他留意着。
眼下他最想要的,是那三样炼气级灵物——朱髓草、碧玉灵芝、玄岩髓。
这三样东西他在宋医师的药典里都翻到过。
朱髓草生于地底赤脉,汁液殷红如血髓,对冲击炼气时稳固经脉有奇效。
碧玉灵芝长在千年古木的腐朽树心,芝面碧纹层叠,是灵气凝成之物。
玄岩髓更稀罕,土属灵气在地下岩层中凝成的髓状结晶,内里有一线金纹,只生在地底深处。
青屏山中虽然有几处露天矿脉,却从没听说过有玄岩髓出产。
他心里清楚,想在短时间内凑齐,光靠自己在山里瞎撞是不成的,必须靠宋医师的人脉。
这也是他每年按时送药材的用意——师傅拿了他的东西,自然会替他多留一份心。
他把最后一捆稻秆摞上田垄,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了,谷中暮色沉沉地压下来。
他扛起镰刀,沿着溪涧往回走。
……
一月时光,一晃就过去了。
碧云谷那座青瓦宅院里,正屋廊下悬了几盏红纸灯笼,窗棂上贴了大红喜字。
院中石台上铺了一层红布,布上搁着几碟干果蜜饯,一壶灵酒,几只粗瓷碗。
今日是陈云纳苏禾为妾的日子。
纳妾不比娶妻,坊中旧例,一切从简。
陈云本只想请苏家几位兄弟来谷中坐坐,谁知道消息传出去,来的人比料想的多得多。
陈云站在院门口迎客,脸上的笑意比平日多了些。
他心里门儿清,这些人来不全是为了贺喜,更多是想借机跟他走动走动。
……
内院花坛边,几个妇人正坐在石台旁说话。
卫微怀里抱着两岁多的兴承,小家伙正是闲不住的年纪,在她膝上扭来扭去,伸手去抓石台上搁着的干果碟子。
卫微按住他的小手,把碟子挪远了些,他嘴一瘪,哼哼唧唧地闹起来。
卫微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底绣暗纹的交领襦裙,腰间丝绦松松束着,乌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起,耳边垂了两缕碎发。
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说不上浓,可也绝不是勉强,就是一派从容。
坐在她身旁的妇人穿一件藕荷色交领襦裙,乌发挽成坠马髻,髻边簪了一枝银丝攒珠步摇。
她面容生得柔美,眉眼间颇有动人风致,就是搁在青韦坊这些散修妇人中也算得上出挑。
此人姓钱,单名一个婉字,正是钱小荷的母亲。
当年那个蜷在坊外破院中、靠半掩门过活的寡妇,如今已经是这青屏山中一处小灵脉的女主人。
说来也奇,坊中分配这三十六处小灵脉时,散修分到的那几处恰好凑在了一处。
陈云的碧云谷往北不过几里,就是钱婉的住处——一处名唤青萝谷的小灵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