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格局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散修的灵脉被聚拢在一处,跟四姓和孟家的地盘隔着几道山脊,既不叫你靠得太近,也不让你离得太远。
“陈大夫如今在坊中名望渐长,今日纳妾,来的宾客倒比料想的多。”
钱婉端着一盏茶,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抿嘴一笑,“当年你嫁给陈大夫时,可曾想过他会有今日这般气象?”
卫微将兴承往怀里拢了拢,拿帕子替他擦去嘴角沾的糕屑,笑道:“钱家姐姐这话倒叫我不知怎么接了。
他是什么气象,也还是那个人。”
她顿了顿,目光在钱婉脸上落了落,“倒是钱家姐姐这里,小荷如今在碧水门已是内门弟子,往后还不知要走得多高。
听说前些日子又托人捎了东西回来?”
钱婉面上浮起掩不住的得色,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话头便又转了回来。
“小荷上回托人捎信回来,说碧水门中又开了一处新的炼丹房,内门弟子每月能多领一枚培元丹。
这丫头孝顺,自己舍不得用,倒给我捎回来了。”
她将茶盏搁下,话锋一转,“卫蕴那孩子也争气得很,小荷信里提了他一句,说他在外门中一切安好,修为已到了胎息四层。”
卫微听到此处,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些年卫蕴远在碧水门,音信难通,全靠钱小荷每季托人往家中捎书信时顺带夹一封卫蕴的信。
碧水门距平阳郡山遥水远,托人捎带一次便要花费不少灵砂,寻常外门弟子根本负担不起。
也就是钱小荷得了青竹峰峰主的器重,手头宽裕,才舍得出这笔花销。
“多亏了小荷那孩子,蕴儿这些年在门中才不至于断了音信。”
卫微轻声道,“这份情,我们陈家记着的。”
钱婉摆了摆手,面上那得意的神色反倒收敛了些,语气也难得地诚恳了几分:“这话便见外了。
都是一条巷子里熬出来的旧识,小荷当年在坊中时,也不是人人都肯多看她一眼的。
卫蕴那孩子肯与她走动,我心里也欢喜。”
她说着,目光落在侍立在一旁的兴武和兴宁身上。
两个孩子方才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母亲身后,听大人们说话,既不插嘴也不乱动。
钱婉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笑着招手将他们唤到跟前。
“这两个孩子生得倒俊,眉眼像你,身量随了陈大夫,往后定是个高个子。”
她伸手在兴宁头上抚了抚,“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兴武上前半步,将兴宁挡在身后,朗声道:“回婶婶的话,我叫陈兴武,姐姐叫陈兴宁。
今年五岁半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婶婶今天戴的步摇真好看,跟天上的月亮做的似的。”
钱婉被他这番话说得眉眼弯弯,笑出声来。
兴宁也从兴武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细声细气地道:“婶婶的衣裳也好看,藕荷色衬得婶婶肤色极白,跟画上的仙子似的。”
钱婉笑得合不拢嘴,从袖中取出两枚灵石,一人一枚塞进他们手中:“这小嘴甜的,比吃了蜜还甜。
拿着拿着,算是婶婶提前给的吉利。
过了年便要测灵了吧?
瞧瞧这两个孩子,往后许是比他们小舅舅还要出息些。”
陈兴武与陈兴宁规规矩矩地行礼道谢,退回母亲身边。
卫微望着两个孩子,嘴角翘了翘:“再过几月入春便是测灵之时。
资质如何,测了才知。”
一旁苏禾的妹妹苏灵正怯怯地站在石台边。
她今年不过十来岁,灵窍倒有三寸八分,在苏家小辈中算是不错的。
她抬头看了钱婉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手指绞着衣角,不敢多说话。
前院石台旁,男客们围着几张方桌坐着。
宋医师坐在首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熨得妥帖的灰布长袍,面上枯瘦神色一如往昔,只是眼里难得地带了笑意。
苏家来了七八口人,都是苏禾的兄弟。
今日席上灵米饭、妖兽肉、溪中新捞的灵鱼摆了满桌,苏家兄弟吃得最为开怀,一个粗壮汉子拿筷子夹了块炖得酥烂的兽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对身旁的兄弟道:“这肉比坊中铺子里卖的还香!”
他兄弟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示意他收敛些,自己却也忍不住多夹了几筷子。
俞俭坐在末席,端着一碗灵酒朝陈云敬道:“陈大哥,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旁的我不说了。
往后这碧云谷中但凡有力气活计,只管叫我一声。”
他父亲俞大石坐在一旁,拿筷子敲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在席上大呼小叫。
孙婆子的儿子孙林也来了。
他如今已是成了亲的人,还添了个闺女,坐在席间端着一碗灵酒慢慢呷着,面上带着感慨。
陈云端着酒碗一一应酬,面上挂着笑。
今日的宾客大半是冲着结交来的,他心里一清二楚。
他一概客客气气地招待,不与谁过分热络。
酒过三巡,宾客陆续散去。
陈云将宋医师送到谷口,宋医师却没有急着走的意思。
他站在崖壁下,望着谷中溪涧与田垄,枯瘦手指拈了拈胡须。
“你这碧云谷,倒是个好地方。”
他转过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搁在陈云手中,“这个你拿着。”
陈云接过木匣,打开一看,匣中躺着一株通体赤红的草药。
根茎细长,叶片呈暗紫色,断口处渗出殷红如髓的汁液,在暮色里泛着光泽。
他瞳孔一缩——朱髓草。
这正是复刻兴承妙味命格所需的三味炼气级灵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