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听完,朝秦昭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在下记住了。”
秦昭没再多说什么。
他端起石桌上那盏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话头一转:“散元会,你听说过没有?”
陈云愣了一下。
秦昭停住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散元会里能修到炼气的散修,没一个好惹的。
同阶斗法,散修比宗门弟子狠得多,也刁得多。
你往后碰上散元会的人,别小看,也别怕。
该拿的拿,该杀的杀,就这么回事。”
陈云把这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秦昭往石凳上一靠,脸上露出点笑意来,很淡。
“这回事情办成了,我也该走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桌上那只空茶盏,“算上钱小荷,这二十年里经我手送进碧水门的中品灵窍,有三个了。
走之前能看到坊里再多一个炼气修士,也算是有个交代。”
陈云轻声问:“镇守大人走了之后,谁来接?”
秦昭摇头:“宗门自有安排。
不管谁来,规矩还是那套规矩。
青韦坊不会因为少了我秦昭就转不动。”
陈云听明白了这话底下的意思。
秦昭在青韦坊待了二十年,嘴上从不把自己当坊里的人,可该做的不该做的,他做了不少。
秦昭这一走,青韦坊的格局肯定要变。
四姓和孟家之间那点平衡,散修和家族之间的利益分配,这些原本被他压着的矛盾,都会在新镇守来之前冒出来。
秦昭在的时候,倒也说不上多偏袒散修,可至少没让四姓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花了十来年在青水河里投灵鱼苗、布聚灵阵,把河里的生态养了回来,又逼着四姓松口,让散修也能上船捕鱼。
这些事换个人来,未必肯做。
青水河对四姓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对散修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也正因为这样,俞家日子再难,也没跟陈云开过口。
交情归交情,一旦做了主家的佃农,这交情就变味了。
这个道理俞大石懂,陈云也懂。
可这些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左右的。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踏入炼气。
……
碧云谷,静室里。
陈云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那只玉匣。
匣盖已经推开,封灵阵纹撤去之后,玉瓶里的玄藤缚龙气终于露出了真容。
一团拳头大小的气旋,苍翠里透着极淡的紫,表面无数细如发丝的纹路缠在一起,隐隐是藤蔓的脉络。
它在玉瓶上方慢慢转着,每转一下,周围的灵气就跟着动一下,空气里那股草木清气比刚才又浓了。
石壁上几盏油灯的火苗,全朝它那边偏了过去。
《青木化生诀》他已经从头到尾背下来了。
这功法和青木养脉诀同属一路,但比一品功法高了一个品阶。
青木养脉诀偏养生息,灵力温和绵长;《青木化生诀》多了些凌厉变化,讲究以法力化藤,缠绕束缚,隐蔽难测。
只是这功法终究是从散修手里得来的野路子,跟玄藤缚龙气不算完全适配。
好在突破之后不用急着定功法——炼气境修士服气之后,有几年时间慢慢调整法力走向,找最合适的路子。
眼下有这部《青木化生诀》在手,至少有个稳妥的底子,不至于走岔了道。
他吸了口气,把杂念全压下去。
双手结印,运转青木养脉诀。
丹田里那团淡青灵力慢慢转起来,周身经脉全通了,灵力再没半点滞涩,大周天循环自己转得圆融。
他伸手,指尖探进那团气旋里。
玄藤缚龙气被什么东西叫醒了一样,原本慢慢转的气旋猛地加速。
无数藤蔓状的光纹从气团里抽出来,顺着他的指尖、手臂一路往上爬。
光纹过的地方,皮肤底下透出淡紫色的纹路,经脉里钻进了活物。
一股冰凉的、带着草木腥甜的灵气涌进经脉,跟他自己的青木灵力撞在一起。
两者不同源,一撞就激起一阵极细的刺痛。
陈云脸色没变,运转服气法门,拿青木养脉诀做引,把那股外来灵气一点点纳进经脉循环里。
这是服气最关键的一步。
天地灵气入体之后,不能硬压,只能拿自身灵力当媒,一点一点浸润、感化,让它在经脉里慢慢流转,跟自己的气息融到一块。
这个过程急不得,急了灵气反噬;也慢不得,慢了灵气散逸。
玄藤缚龙气在他经脉里慢慢游走,每过一处穴位就留下一道极细的碧紫色印记。
那印记一开始发烫,随后化成一层温润的凉意,有什么东西在经脉壁上攀着。
十二正经走完,任督二脉走完,奇经六脉走完,那股灵气在周身大周天里转了整整一圈,终于慢慢安静下来,汇进丹田,跟那团淡青灵力融合。
就在这时候,陈云周身气息猛地暴涨。
静室里的灵气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以他为中心疯狂旋转。
石壁上那几盏油灯的火苗齐齐往他这边偏,差点灭了。
聚灵阵在这股吸力下全力运转,阵盘上符文亮得刺眼,大量天地灵气被吸进静室,顺着他毛孔涌进经脉。
院子里那几株青针松的针叶齐刷刷朝正屋方向偏过去,溪涧边紫珠藤的藤蔓末梢不住地颤。
……
正屋外,陈兴宁正在偏屋打坐,睁开眼,只觉得周身灵气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
她起身推门出去,正撞上从另一间偏屋出来的陈兴武。
“好浓的灵气波动。”
陈兴武望向正屋方向,眉头一凝,“比宋师祖说的,当年服气的景象还强不少。”
他身怀察感命格,这会儿只觉得正屋那边多了个巨大的漩涡。
陈兴远和陈兴安也从各自屋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些茫然。
苏禾扶着门框站在灶房门口,她修为浅,可也感觉到了那股不寻常的灵气涌动。
卫微抱着兴柔从正堂出来,脸上没什么慌乱,只是安安静静望着那扇紧闭的静室木门。
整座碧云谷的灵气都在朝那间小小的静室涌。
……
静室里,陈云只觉得丹田中那团灵气正在起某种微妙的变化。
青木养脉诀的淡青灵力跟玄藤缚龙气的碧紫灵气在丹田里纠缠融合,渐渐化成一团全新的苍翠气旋。
这气旋比原先的灵力凝实了好几倍,每转一下都带着极细的嗡鸣。
他试着把一道新生的法力沿手太阴肺经探出指尖,那法力在指尖凝成一根极细的碧色丝线,缠在石壁上一块凸起的青石上。
心念一动,丝线骤然收紧,啪的一声,那块青石被勒出一道极细的裂纹。
就在这时候,静室里凭空生出无数细如发丝的碧色藤蔓虚影。
那些藤蔓从他周身毛孔里探出来,沿着蒲团、地面、墙壁慢慢蔓延,所过之处留下极淡的碧色纹路,随即又散在空气里。
空气里那股草木腥甜的气息更浓了,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生机。
这是服气异象。
修士服下天地灵气之后,灵气里蕴含的天地法则会在修士周身显化出对应的意象。
陈云睁开眼,深深吐纳几次,把周身那股暴涨的气息慢慢压回体内。
藏锋护腕在他腕间一凉,将残余的法力波动全锁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那几道藤蔓状的碧紫色纹路正在慢慢消退。
炼气成了。
法力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