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峰千仞如剑,山腰以上雾锁云封。
山道两边灵植一层叠一层,山脚下是寻常草药,越往上年份越久,峰顶那几株老药都有数百年了。
药香混在雾气里,吸一口满鼻子都是苦味和草木的清气。
峰顶丹殿前头立着一尊三足丹炉,炉身上刻满了阵纹。
听说是当年丹阳上人在世的时候亲手铸的。
那位老人坐化以后,这炉子就再没人能打开过。
碧水门立派一千多年了,每开辟一座峰头,就意味着一脉紫府传承立起来了。
紫府寿元五百,到头来终归有尽时。
五百年里要是培养不出下一代紫府,峰中传承就断了根,慢慢埋进土里。
清明峰早年也出过紫府,开峰祖师一手丹术,在整个望南州都找不出第二个。
祖师坐化之后,峰里再没人踏入紫府境。
到了梅长老手里,丹术传承已经断了大半。
梅长老以壬水筑基,跟丹道压根儿不搭。
峰里的丹炉冷了几十年,就剩峰顶那几株老药还在风里雨里长着。
陈兴承坐在丹殿偏室里,面前摊着一卷《清明心法》手抄本。
四品甲木功法。
甲木属阳,跟松柏似的,刚直向上,气机雄浑清正,是木德正统。
这功法取的是甲木生生不息的意思,法力天然浑厚,对炼丹制药大有好处,就是太刚直了,缺了点机变。
他今年八岁,个子比同龄人矮一截,坐在蒲团上两条腿悬着够不着地。
两年时间从胎息一层修到三层后期,十二正经通了九条,在内门里也就是中规中矩。
竹帘一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进来。
女子二十出头,穿着清丹峰的青色道袍,头上只簪了一根碧玉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常年跟药材打交道养出来的温和气。
她姓陆名清薇,梅长老门下弟子,炼气后期修为,管着供奉殿的事务。
“兴承师弟,还在用功呢?”
陆清薇在蒲团旁边坐下来,探头看了一眼他面前的书卷,嘴角翘了翘。
陈兴承抬起头,规规矩矩应道:“师姐过奖了。
第三层灵力运转的法门还有点滞涩,正想过几天去向师尊请教。”
陆清薇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把那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她对这个最小的师弟格外亲近,大概是兴承的年纪跟她当年入门时差不多。
她笑着摇头:“你这孩子,才八岁就这么老成,跟活了八十岁似的。”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玉瓶搁在矮几上。
玉瓶通体莹白,瓶身上刻着极细的封灵纹路,淡碧色的光晕透过瓶壁渗出来。
陈兴承的目光落在那只玉瓶上,呼吸顿了一下。
“这就是玄藤缚龙气。”
陆清薇语气轻描淡写,“二品中阶,乙木属。
乙木是甲木的配属——甲为阳木,松柏参天;乙为阴木,藤萝绕壁。
柔韧善变,不靠刚直取胜,靠缠绕困敌见长。
隐晦难测,出奇制胜,有点兵家诡道的意思。
不过比起甲木的雄浑,终究少了点正大堂皇的气象。”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梅长老让我去供奉殿调取此气的时候,我多翻了几本册子。
这一瓶采集时凝了六十缕,算得上二品中阶精品了。
就是门中嫡系弟子所服正气,也多半止步于次。
你父亲这一回,倒是赚着了。”
陈兴承伸手想碰那只玉瓶,指尖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陆清薇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伸手捏了捏兴承的脸颊,把那两团软肉扯了扯:“倒也不用这样。
这本就是公平交易——你那药丸的方子,丹堂几位老学究已经验过了,确实比市面上的培元养脉丸强出不少。
梅长老拿这药方换一道二品正气,对宗门不过举手之劳,对你父亲却是改命的机会。
谁也不欠谁。”
她说着,目光在兴承面上停了一刻,语气里多了些感慨:“说起来倒也奇了。
你父亲一个散修,无师承无底蕴,竟能在药道上走到这一步。”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淡了:
“散修里头,我见过太多坑蒙拐骗的了。
当年在外游历,要不是被一个散修在背后捅了一刀,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卡在炼气后期。
你父亲这样凭真本事吃饭的,倒真是少见。”
这话里带着对散修固有的芥蒂,却也不得不承认陈云是个例外。
兴承听在耳中也不反驳——这位师姐平日里待他极好,就是在散修这桩事上始终拐不过弯来。
“师姐,这瓶灵气什么时候能送出去?”
陆清薇收回手,恢复了干练模样:“急什么。
碧水门每年都要收取各郡贡赋,顺路捎带就是了。
供奉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下个月平阳郡的贡赋队就出发。
这条路走了不知多少年,沿途都是碧水门地界,不会有人敢昧下的。”
兴承将玉瓶重新搁回矮几上,郑重朝陆清薇行了一礼。
……
青韦坊镇守独院,陈云跨进院门的时候,秦昭正坐在石凳上闭目调息。
他还是那副冷面神色,周身气息沉凝如水,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极细的纹路,鬓边也添了几缕霜白。
炼气修士寿元虽然长些,也抵不住岁月消磨。
他在青韦坊已经待了二十多年,半辈子都耗在这座边陲坊市里了。
“东西到了。”
秦昭睁眼,指了指石桌上那只玉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供奉殿送来的,自己瞧瞧。”
陈云推开匣盖,匣中躺着一只玉瓶,瓶身封灵纹路流转,淡碧色光晕透过瓶壁隐隐渗出来——玄藤缚龙气。
他将玉匣合上,拱手道了声谢。
秦昭又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玉简,随手搁在玉匣旁边,那姿态像是在丢一件用不上的杂物。
“这个也给你。”
他语气平淡,“当年奉命追剿散元会里一个散修,号藤道人。
此人以乙木功法在平阳郡横行了好几年,被我斩了。
这卷《青木化生诀》就是从他储物袋里搜出来的战利品,二品乙木功法。”
他顿了顿,端起石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
“玄藤缚龙气是乙木属,要是没有一部乙木功法配合,服气之后法力运转就难以圆融。
寻常散修服气的时候多半随便找一部功法凑合,法力跟灵气属性不合,日后的路就越走越窄。
你既然走到这一步了,栽在这种地方未免可惜。”
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喝着,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方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交谈的兴致。
陈云没有伸手去接那卷玉简。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道:“秦镇守,这份礼——”
“不是礼。”
秦昭打断他,语气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堆在我手里的战利品多了,不差这一件。
给你就拿着。”
陈云将玉简拿了起来,郑重朝秦昭行了一礼。
他知道秦昭的脾性——此人在碧水门里以刚直闻名,当年就是因为不肯通融人情才被发配到这穷乡僻壤来守坊市。
那股子面冷心不冷的劲儿,二十年了也没改过。
秦昭见他收了玉简,放下茶盏,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些,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过有一桩事我提醒你。
乙木之属,变化无穷,隐晦难测,跟人斗法的时候最擅长束缚困敌。
也正因为这样,这类功法多半有些偏门的地方。
藤道人的路子就走偏了——用乙木法力缠住对手的同时,自身心神也会受功法影响,渐渐变得阴郁多疑。”
他看了陈云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
“功法是器,人是主。
器为人所用,别反过来被器给驭了。”
说到这儿,他闭了嘴,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像是嫌自己方才那番话说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