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气级术法在何处。”
管事抬了抬眼皮,枯瘦手指朝楼梯方向一点。
“二楼。
自个儿上去便是。”
陈云沿楼梯往上走。
木梯在脚下吱呀作响,声音极细微,像是踩在干燥的骨节上。
二楼比一楼小了许多。
四壁只摆寥寥几排玉简,每一枚都单独搁在小型阵盘之中,阵盘上流转着极淡的光晕。
几个修士各自站在阵盘前凝神查看,有的身边陪着执事低声解说。
大多是炼气初期,偶有一两个炼气中期的,执事便殷勤许多,端茶递水,有问必答。
他独自上来,无人招呼。
陈云心头暗凛。
高品术法到底不可能像一楼那般随意摆放。
便是在郡城之中,知识技艺也是值钱的——摆出来是一回事,买不买得起是另一回事。
他走到木属那几个阵盘前,目光从第一枚玉简上扫过,脚步便钉住了。
《乙木长春功》,三品功法,修至大成可延寿半甲子,售价一百八十灵石。
一百八十。
他盯着那数字看了好几息。
全部身家拢共七十枚灵石。
他又看向旁边几枚——《青木养元术》,二品疗伤术法,售价十五灵石。
《乙木遁形术》,二品遁术,以身化藤瞬息三十丈,售价五十灵石。
每一枚玉简上的标价都让他心头发紧。
在青韦坊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散修中已算殷实,进了郡城万法阁,不过是换一两门术法的价钱。
差距太大了。
不是一两样东西的价格差距。
是整个世界的差距。
青韦坊的散修为了一门一品术法要攒半辈子灵石,而在郡城,二品术法就这般摆在架子上,明码标价,付得起便拿走。
可这价钱本身便是一道门槛——付得起的人本就不缺术法,缺术法的人永远付不起。
他在几枚玉简之间来回看了许久,终将目光落在其中三道术法上。
他手头有《青木化生诀》中的青藤绕脉术用以拓脉,有困敌符用以缠敌,有分水刺用以攻敌,有燃血遁用以逃命,有通络针法与养脉丹用以疗伤。
覆盖面虽广,却都算不上真正的杀招。
青藤绕脉术只能拓脉不能攻敌,困敌符只能困敌不能击杀。
分水刺是他手中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攻击术法,却是胎息级数,对上炼气修士时威力已有些捉襟见肘。
他最缺的,是一门能配合乙木法力的炼气级攻伐之术。
头一道,名唤《青木刺》,二品攻击术法。
开篇写着:凝法为刺,破甲穿盾,锋锐无比。
他读了开篇几句。
这术法走的是甲木路子——刚直凌厉,一击必杀。
威力确然不俗,可与他乙木法力并不完全契合。
修习起来事倍功半不说,乙木法力催动甲木术法,威力也要打个折扣。
第二道,名唤《缚灵藤》,二品困敌术法。
开篇写着:以法化藤,缚敌锁脉,藤生根而敌力尽。
这术法比困敌符更高明——藤蔓缠住对手之后会自动扎入经脉,汲取对方法力化为己用。
他看得心头微动,随即又冷下来。
这道术法与《青木化生诀》中的术法效用重叠,只是更精妙些。
花二十灵石买一门自己能做到大半的事,不划算。
第三道,名唤《枯木逢春功》。
开篇四句话映入眼中:取乙木之韧,化死气为生机。
敌伤愈重,我力愈盛。
陈云眼皮跳了一下。
这功法能在战斗中汲取对手伤势散发的气血,化为自身法力补充。
对手受伤越重,施术者恢复越快。
修到深处,甚至能从枯死的草木中提取残存生机。
借敌之伤养己之气——这种路子,与他噬灵命格的特性隐隐相合。
都是将对手当作养料。
售价十二灵石。
不算贵。
但加上先前买五部一品功法的开销,他今日已花去三枚灵石。
他站在阵盘前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伸出手,将《枯木逢春功》的玉简从阵盘上取了下来。
十二枚灵石,几乎是他几月的家底。
可他几乎没犹豫——这种能配合噬灵命格、能在战斗中越战越强的术法,可遇不可求。
他将玉简贴在眉心,灵识探入。
片刻之后放下玉简,心中已是了然。
这门术法的核心在于一个“借”字。
借敌之伤,养己之气。
以乙木法力的韧性为根基,在战斗中汲取对手伤势散发的气血化为自身法力,对手受伤越重,施术者恢复越快。
修习此术无需额外灵材,只需反复演练,将法力的收发与气血的感应融会贯通。
但有一桩弊端——汲取来的法力终究是外物,若不加炼化便直接纳入丹田,积久便会污染自身法力。
好在他有噬灵命格在身,吞噬外力的本事本就是他的根基。
他拿着玉简下到一楼,搁在柜台上。
老管事抬起眼皮,枯瘦手指在玉简表面轻轻一拂。
一道极淡的禁制波纹荡开,玉简上的光纹缓缓消退,露出完整篇幅。
“《枯木逢春功》,二品乙木术法。”
老管事的嗓门沙哑平淡,像在念一本翻烂了的旧账,“售价十二枚灵石。
此术以战养战,借敌伤养己气。
修习者需经脉足够坚韧,否则外来气血入体,极易撑裂经脉。
道友若想修习,还需量力而行。”
陈云从背囊中数出十二枚灵石,搁在柜台上。
老管事收了灵石,将玉简上的禁制彻底抹去,递还给他。
他将玉简收入怀中。
“多谢。”
推门出了万法阁。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将灵识铺展扫了一圈,确认无人尾随,这才稍稍放缓脚步。
不是他多疑。
在郡城这种地方,十二枚灵石随手掏出,已足以让某些人动心。
今日买了五部一品功法,又买一道二品术法,前后花去近十五灵石。
再多逗留,便是给自己找麻烦。
出万法阁之后,他未急着回客栈,沿郡城主街往城门方向走去。
沿途又问了几家器阁,里头的炼气级法器动辄十枚灵石起步,品相稍好一些便要二十枚往上。
他倒不是掏不出这个钱,只是一时挑不到合意的。
青芒剑虽只是胎息级数,在他突破小拓之后以法力催动,威力倒也勉强够用。
暂且不急。
走到一处街角,前方传来一阵嘈杂人声。
那动静与周遭清冷的街面格格不入。
有粗嗓门在喊“开了开了”,有人拍着大腿笑骂,还有人蹲在墙根下拿脑袋往墙上撞,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什么。
他循声望去,便见一条不算宽敞的巷子口围着一圈人。
巷口悬一块旧木匾额,上头只刻了一个字——“石”。
陈云在巷口站了片刻。
几个面色灰败的修士从巷子里走出来,嘴里骂骂咧咧,衣袍皱巴巴贴在身上,腰间钱袋瘪得只剩一层布。
又有一个双目赤红的汉子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块裂开的石头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往里走了几步,巷子里头灯火通明,几张长条木桌拼在一处,桌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
几个穿短褐的伙计站在桌后,手里拿着切石刀,正在给客人切石头。
一个伙计刚切开一块拳头大的石料。
石壳裂开一线,里面透出极淡的灵光。
围在桌旁的人齐齐往前挤了一步,有人拍着桌子喊“切下去切下去”,有人已开始替那石料的主人估价。
“这块灵玉少说能开出一品以上!”
一个尖脸汉子从人群中探出头,朝石料的主人拱手,“道友若肯出手,在下愿出五枚灵石!”
“五枚也敢开口?这灵光至少是上二品,十枚我收了!”
另一个嗓门立刻压了过去。
石料的主人是四十来岁的胎息修士,面上涨得通红,连声说“不卖不卖”,手却紧紧攥着切石刀的刀柄不放。
伙计一刀切到底,石壳彻底裂开,一团淡蓝色荧光从石心中浮了起来,在空中滴溜溜转了数圈,才缓缓落回石壳之中。
人群中爆出一阵惊呼。
“壬水灵玉,二品!”
伙计扯着嗓子报出品阶。
那胎息修士面上的红潮更浓了,双手捧着那块灵玉,嘴唇哆哆嗦嗦嚅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旁的人簇拥着他往柜台方向走,道贺声此起彼伏。
陈云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一块石料开出二品灵玉,便能让一个胎息修士激动至此。
角落里那个抱着膝盖不说话的年轻散修,面前搁着一堆切废的石壳,脚边连一枚灵砂的碎屑都寻不见。
这赌石巷子里的悲欢,比外头街面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