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在巷口站了片刻。
方才在万法阁花出去十五枚灵石,要说心中毫无波澜,那是自欺欺人。
不过灵石花得值,《枯木逢春功》与他噬灵命格隐隐相契,这等机缘不是随时能碰上的。
他本想径回客栈,脚下一转,忽然想起了青屏山矿洞中的旧事。
那时他身怀归元玺,能在灵气紊乱的废矿中精准寻到水云草和锁灵玉。
眼下这赌石坊里的浑石能隔绝灵识,与当年矿洞中的情景何其相似。
归元玺对灵物的感应从来靠的不是灵识,而是那股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波动。
若这满院的浑石中真封着什么好东西,旁人看不穿,他未必看不穿。
看看也无妨。
不成便当长个见识。
他迈步进了巷子。
院中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料,从拳头大小到半人高都有。
石料通体暗灰,表面粗糙,与寻常山石并无二致。
若有特殊之处,便是这些石料无论大小,灵识都渗不进半分。
他的灵识探过去便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院中已有不少修士,大多围在几块大石料前指指点点,也有人独自蹲在角落,抱着一块小石料翻来覆去地看。
陈云在院中踱了一圈,在一个正挑石料的散修身旁停下来。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修士,胎息五层修为,正拿着一块拳头大的石料对着日光反复端详。
陈云随口问了几句赌石的来历,那散修倒是健谈,三言两语便将此物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明白。
这东西叫“浑石”,数千年前才被人从地脉深处挖出来。
说来也奇,浑石既不能入药,也不能炼器,唯一的特性便是能隔绝灵识。
便是紫府真人来了,灵识也探不进半分。
最早被人挖出来时谁也没当回事,直到后来有人无意间劈开一块浑石,竟从里头切出了一截筑基级的灵骨。
消息传开之后,浑石的价格一路水涨船高,渐渐便成了赌石的由头。
陈云又问,浑石既然能隔绝灵识,若是拿来保存灵材,岂不比玉匣更管用。
那散修摇了摇头。
“早有人试过了。
浑石确能隔绝灵识,可它本身不产灵气,灵材封在里头久了反会失了药性。
除非是那种刚从地底挖出来、本身就在浑石里封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那些是例外。
只是这等石头万中无一,可遇不可求。”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这赌石说到底还是赌。
我在这一带混了十几年,见过一夜暴富的,也见过倾家荡产的。
道友若有闲钱,买个小的玩玩便是,切莫当真。”
陈云点了点头。
他在院中踱了一圈,将灵识铺展开来。
这浑石确实古怪,灵识探上去像是撞上了一堵石墙,连察感命格加持之下的敏锐感知也毫无用武之地。
他随手捡起几块石料试了试,每一块都毫无反应。
他摇了摇头,本已打算离开。
既然连紫府真人都看不透,他这点本事又算得了什么。
他随手拿起一块约莫人头大小的石料,想拣块便宜的图个到此一游的意头,付了灵砂便走。
识海中的归元玺忽然一震。
陈云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他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将那块石料端详了一番。
石料通体暗灰,表面粗糙,与院中其他浑石并无二致,分量却不轻,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归元玺的波动极细微,若非他身怀察感命格感知敏锐,几乎便要忽略过去。
他心中涌起一股极强烈的震动。
当年在青屏山中,归元玺第一次主动示警,替他寻到了崖壁石洞中的水云草与锁灵玉。
那次收获直接奠定了他从一介佃农到宋医师弟子的根基。
自那之后,归元玺便极少主动示警,只有在复刻命格、吞噬灵材时才会被动响应。
如今在这浑石面前,它竟又动了。
他将那块石料搁回原处,面上不露分毫异色。
又在院中踱了一圈,将其他石料一一拿起试过。
归元玺再无反应。
他回到那块石料前,重新将它抱了起来。
这石料在满院的浑石中品相算不得最好——有人专挑纹路奇特的,有人专挑形状规则的,这块石料两者都不占,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粗石。
他心中念头转了数转,抱着石料走到管事面前。
管事目光在他腰间玉牌上停了停,面上浮起几分客气笑意,却也没有多殷勤。
这赌石坊是郡城柳家的产业——柳家是平阳郡三大筑基仙族之一,世代修火,族中有一位筑基老祖坐镇。
赌石坊不过是柳家诸多产业中的一项,这管事虽是柳家旁系出身,见过的大人物多了,不会对一个炼气散修如何巴结。
“前辈可要当场切开?我们这里有经验老到的切石师傅,若是下手不稳,伤了里头的东西反倒不美。”
“不必。”
陈云将石料掂了掂,“多少灵石。”
“这块算两枚灵石。”
陈云付了灵石,将石料用粗布裹了,抱在怀中便往外走。
管事也不多留,只道了声“前辈慢走”,目光已转向下一位客人。
……
郡城深处,一处客栈三楼靠窗的房间里。
殷婷倚在窗边,手中的团扇停了摇动。
她的目光落在楼下街角那道人影上。
陈云正抱着那块粗布包裹的石料,从赌石坊的巷口走出来,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那块石料个头不小,将粗布撑得紧绷,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殷婷看了片刻,直到那道身影没入了内城方向,才将团扇轻轻搁在窗台上。
“大哥。”
她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块浑石分量不轻,怕是要值不少灵石。
这位陈道友看起来倒不像是个好赌的人。”
殷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盏灵茶,目光也落在窗外那道已快消失在街角的身影上。
他沉默了片刻,将茶盏搁下。
“青韦坊终究是偏僻之地。
听他说来,青屏山虽已开垦,可坊市里能买到的东西实在有限。
初到郡城,见了这般繁华景象,一时兴起也是常情。”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倒是妹妹,才不过几日的功夫,怎么对这位陈道友这般上心了?”
殷婷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兄长还是多关心关心正事吧。
此番与柳郡守交谈,可有把握?”
殷正的笑意敛了几分。
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殷家在云泽郡虽有几分根基,说到底是靠着褚安大人的余荫撑到今日。
如今褚安大人寿元将尽,云泽郡的局势一日比一日不稳。
柳郡守虽是碧水门派来的筑基修士,可他座下还有方家、柳家、韩家三大筑基仙族在侧,哪一家不比咱们殷家势大?
我今日登门,不过是想探一探口风罢了。
柳郡守倒是客气,只是那客气里隔着几重山,远得很。”
“云泽郡若真乱了,咱们该往哪里去?”
殷正没有答话。
他将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回答妹妹,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窗外内城的灯火已亮成一片,那些酒楼器阁的灵光招牌在夜色中泛着五颜六色的光,把整座郡城映得像一座不夜城。
可那些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殷家点的。
……
内城客栈中。
陈云将门关好,又将窗子掩严。
隔音阵纹在墙角微微一亮,将外头的喧嚣尽数隔绝。
他将那块石料从粗布中取出来,搁在桌上。
油灯的灯火在石料粗粝的表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看起来与院中那些石头并无二致。
他伸出手,将指尖贴在石料表面。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归元玺又微微震了一下。
这一次他感知得更加清晰——那波动是从石料极深处传来的,像是隔着层层厚土透上来的地脉余温。
他深吸一口气,将青芒剑拔了出来。
剑脊上的藤蔓纹路在灯火下微微流转,发出一声极清越的嗡鸣。
他没有切石的经验,也没有请切石师傅,只能自己动手。
剑尖抵在石料表面,他迟疑了一瞬,随即手腕一沉,剑刃切入了粗石之中。
石屑簌簌落下,在桌上积了一小摊灰白粉末。
剑刃切入石料约莫一寸,便触到了什么极坚硬的东西。
他停下手,将石屑拂开,低头看去。
切口处露出一小片暗沉的金属色,在灯火下泛着极淡的乌光。
那是一片金属的边缘,只露出一线,却能看出材质极为致密,绝非寻常灵铁。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剑尖又往下切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