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料裂开的一瞬，一股沛然灵力冲天而起。
陈云甚至来不及看清里头是何物，那股波动已如实质般撞上屋顶的隔灵阵法。
阵纹猛地一亮，发出一声极刺耳的嗡鸣。
桌上油灯被气浪掀翻，灯油泼在石屑堆里，嗤地腾起一小团青焰。
他反应极快，在灵力外泄的同一瞬已抖开背囊中备着的锁灵布。
这锁灵布是他出发前特意裁制的，以灵蚕丝混织封灵阵纹，背囊中的灵石便是以此物包裹，一路上从未泄过半分灵气。
他将整块石料连同步到一小半的切口死死裹住。
那股波动太强，布面之下仍有极淡的青色光晕透出来，将他的手指映得骨骼分明。
他没有犹豫，一把抓起桌上那碗凉透的茶水泼灭灯焰，又压了两层锁灵布上去。
从背囊里抽出备用的捆灵绳，将布包牢牢扎紧。
捆灵绳以妖藤筋鞣制而成，绳身自带锁灵阵纹，与锁灵布配合才能将灵石气息彻底封住。
他本就备着以防万一，头一回用上竟是在这等情形下。
那股波动被层层锁灵布与捆灵绳压住，渐渐平息下去，只在布面下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低沉嗡鸣，像困兽在笼中喘息。
陈云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灵识铺展到极致，捕捉着客栈内外的动静。
隔壁客房传来几声含糊的抱怨，大约是感应到了方才那股波动，却辨不清来源。
楼上有人在走动，木板吱呀了几声又归于沉寂。
这些大多是胎息境修士，对内城客栈这点隔音阵纹颇有微词，却无人深究。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锁灵布只能隔绝灵石逸散的灵气，方才那一瞬间的爆发远超此范畴。
若非他反应及时，此刻客栈外怕已围满了人。
低头看着怀中那只扎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方才那一瞬他看清了——浑石里头封着的不是什么炼器材料，而是一块拳头大小的乌色晶石。
通透如水，内里封着一道极细的碧色纹路，像藤蔓，又像某种活的经脉。
他不识得此物。
宋医师留下的药典里没有关于此物的任何记载。
他随即运转双目，将法力沿灵目术的法门缓缓注入眼窍。
这门术法还是当年卫微嫁给他时归元玺赋予的，除了在青水河下采珠那几年，已有许久不曾用过。
灵目术不靠灵识，纯粹以目力感知灵物本身的色泽与纹理，隔着这几层锁灵布倒正合用。
眼前的世界褪去色彩。
布包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渐变得透明。
他看见了那块乌色晶石，也看见了内里那道碧色纹路。
那纹路不是静止的，像水底的水草般极缓慢地摇曳，每摇曳一次便有一丝极细微的光晕在晶石表面流转。
他将灵目术又催动了几分，试图看穿那道碧纹的本质。
目光触及的瞬间，一股极淡的眩晕感涌了上来——灵识竟被轻轻弹开了。
这块东西分量极沉。
拳头大小的一块，搁在膝上竟隔着布包都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下坠感，怕有二十斤不止。
他掂了掂，心中那份不安愈发浓了。
寻常灵材绝不会这般沉重。
他没有在客栈多做停留。
……
第二天。
他径直出了内城，寻了另一家更偏僻的客栈重新安顿。
他将背囊搁在榻边，靠在床头合上眼。
往后几日，陈云再没有出门闲逛。
那块乌色晶石就搁在榻边的背囊里。
他每日除了打坐调息，便是在脑中反复回想那夜切石时的每一个细节。
那道碧色纹路的摇曳姿态，神识被弹开时的眩晕感，以及那股被层层锁灵布压住却仍在微微嗡鸣的灵力波动。
宋医师留下的药典中读到过不少稀有灵材的记载，从胎息级的碧纹藤根到筑基级的青萝白术，大多有据可查。
可这块晶石不在任何记载之中。
他也在打听过浑石中出产的天生灵物。
这类灵物被浑石封存了不知多少年，内蕴的灵力未经任何采集手段污染，品阶往往高得惊人。
传说五十年前曾有人在平阳城切出一块浑石，里头封着一枚紫府级灵物的残片，灵力波动冲破两层封灵阵，震动了小半个郡城。
相比之下，这块晶石切出时的动静虽不小，却远没到那般地步。
那波动虽强，却不带丝毫威压，更像一头沉睡未醒的幼兽。
他曾动过将晶石送去金蝉商会拍卖的念头。
随即又打消了。
初来郡城，无根无基。
金蝉商会虽与碧水门关系不错，到底是生意场上的人。
好东西露了白，未必能卖出好价钱，反倒可能招来不必要的觊觎。
不如留着，待日后回到青韦坊再想办法。
兴承在碧水门中已是清丹峰内门弟子，梅长老对他颇为看重。
若这东西真有什么大来历，托兴承请梅长老掌一掌眼，或许比卖给商会更稳妥。
拍卖会前一日，陈云从内城客栈搬入了郡城。
郡城中的客栈与内城截然不同。
客房的隔灵阵纹由阵法师亲自布设，门锁上刻着辨识客人气息的禁制，连窗户都覆着一层极薄的灵光罩。
客栈大堂里还有郡守府派驻的执事轮值，炼气后期的修为往那儿一坐，便是一尊定海神针。
这样的客栈住一夜要五十灵砂，抵得上内城二十五夜的房钱。
陈云将背囊搁在客房榻边，在墙角又布了一道从青韦坊带来的警戒阵旗，又在窗棂上贴了一张感应符。
虽说郡城客栈的安全远非内城可比，怀中那块晶石的来历太过古怪，容不得半点侥幸。
做完这些，悬了数日的心才稍稍落了下来。
这数日深居简出，手头的灵石又花去了几枚。
如今剩下的只有四十余枚。
这笔灵石在青韦坊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可在郡城的拍卖会上，连底气都算不上。
……
翌日清晨。
陈云从客栈出来，沿主街往金蝉商会走去。
街上人流比前几日密集了许多，不少修士步履匆匆往同一个方向赶，其中不乏炼气以上的修士。
金蝉商会正门前排起了长队，有手持请柬的，也有临时购票的。
陈云将请柬递给门前执事，那执事双手接过验了，又将请柬递还，额外赠了一枚小巧玉牌。
正面刻着“金蝉”二字，背面是一道极简的阵纹。
“这玉牌是本次拍卖会的信物。
前辈凭此牌入场，离场时交还便是。
会场中一切交易皆以玉牌记账，不必当场付灵石。
若有看中的东西，举牌出价便是。”
陈云接过玉牌挂在腰间，步入会场。
拍卖会场极宽敞，呈扇形排开数百张座椅，越往前越靠近中央圆台。
座椅间以极简的阵纹隔开，互不干扰。
最前方几排是胎息炼气修士的席位，再往前靠近圆台处则设了十余间悬空的阁楼。
阁楼窗口覆着单向灵光罩，从外头看不清里头坐着的人，只能隐约感知到几道深沉如渊的气息——那是筑基修士的专属雅间。
他在后排角落不起眼处寻了个位子坐下。
灵识铺展扫了一圈。
炼气修士来了不少，郡城中几大筑基仙族的炼气子弟几乎都到了，还有几个面生的，看衣着大约是附近坊市赶来的。
他在人群中看见了殷正与殷婷，两人坐在右手边不远处，殷婷正低声与殷正说着什么。
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殷婷抬起眼来，隔着几排座椅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回了一礼。
片刻之后，殷正与殷婷起身，穿过几排座椅走到他身旁。
殷正拱了拱手，面上带着几分笑意：
“陈兄这几日深居简出，我兄妹二人想寻你喝杯茶都寻不着人。”
殷婷站在殷正身后，团扇轻轻摇着，目光在陈云身上停了一瞬，忽然微微弯了弯嘴角。
“莫不是那日在赌石坊被诓了灵石，这几日都不敢出门了？”
陈云心头猛地一跳。
她怎知自己去了赌石坊？
那日他从万法阁出来，沿街走了一段才拐进那条巷子，并未与人同行。
他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念头已转了好几转——若殷氏兄妹一直在暗中盯着他，这块晶石的秘密恐怕已暴露了。
可转念一想，若她当真知道自己切出了什么，绝不会用这般轻巧的语气来试探。
殷家在郡城有些根基，赌石坊又是柳家的产业，他们事后听说有个青韦坊来的散修花两枚灵石买了块石头，再正常不过。
心中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几分，面上浮起一丝苦笑。
“殷姑娘取笑了。
在下初到郡城，见识短浅，那天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