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兴承跪在蒲团上。
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
“弟子知晓师尊平日事务繁忙,本不该因家事叨扰。”
“只是父亲在信中提及此事,语气郑重。”
“弟子入门三年,从未见家父这般传讯,实在心中放心不下。”
“恳请师尊移步。”
“弟子也知晓师尊关心弟子,不然也不会立下那等规矩——修炼之时亦可前来叨扰。”
“这在碧水门十三峰中也是少见的。”
梅长老看着跪在面前的小弟子。
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不到九岁的娃娃能说出这番话来,倒也算有几分胆色。
他对自己往后的路没有太大把握。
但对这个小弟子格外宽厚。
兴承的天赋在丹道上,而非在修行上。
可这孩子心性沉稳,从入门起便不曾让他失望过。
“起来说话。”
他伸手将兴承扶了起来,语气比平日温和了几分。
“你父亲得了东西,头一个想到的便是托你来请为师,这份眼力倒是难得。”
“也罢,为师便走一趟,权当散散心。”
陈兴承连忙拜首。
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晓父亲的性子,若非真有什么把握,绝不会在信中那般郑重。
师尊肯走这一趟,不仅是为那块浑石,更是对陈家的一份认可。
梅长老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兴承退出静室,站在石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远处云海翻涌。
他已尽了最大的努力。
接下来便看父亲那边了。
……
一月之后,青韦坊。
陈云这段时日将更多心思放在卫微与苏禾身上。
每日亲自替她们调配滋补的药膳。
卫微的身子骨本就底子好。
苏禾这几年靠着养脉丹也将修为推到了胎息三层后期。
这日午后,陈氏医馆里排了几个病患。
陈兴武坐在诊室里替一个老散修把脉。
他如今切脉的手法已比当年宋长松教他时老练了不知多少。
那老散修走后,他又接连看了几个外伤的病患。
最后一个病患是何家旁支的一个中年修士,姓苏名远志。
前几日在清水河上捕捞灵鱼时不慎被一头铁骨鳅撞伤了小臂。
兴武替他清理了伤口,敷了药,又开了几副活血化瘀的方子。
何远志道了谢,却没有急着走。
他忽然叹了口气。
“陈大夫这手艺,放在青韦坊当真是屈才了。”
“我家那丫头每回来抓药都要在门口多站一会儿,回去便念叨陈大夫如何少年有为。”
兴武将针囊收好,面上挂着客气的笑,没有接这话茬。
方才替何远志把脉时,他能清晰地感应到对方经脉中那股灵力淤滞的走向。
不是靠经验判断,而是实实在在“看见”了。
这绝不是切脉经验能解释的。
他心中忽地一跳。
若是自己突破到胎息六层、真正诞生了灵识,这份感知又会强到什么地步?
他将这念头暂且压下,收了针囊去后院煎药。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极轻。
轻到巷口那几个孩童毫无察觉。
轻到正在诊室里翻看药典的陈兴宁也没有抬头。
可陈兴武却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
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须发皆白,穿一袭青色道袍,负手而立。
陈兴武放下手中的蒲扇,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到院门口,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陈兴武,见过前辈。”
“不知前辈驾临,有失远迎。”
梅长老转过身来,那双清亮的眼睛在少年身上停了一瞬。
十四岁的胎息五层。
这份修为放在碧水门外门弟子中也算极为出色了。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竟能察觉到他的到来。
“你便是陈家长子?”
“正是。”
“倒有几分眼力。”
梅长老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院墙往坊中扫了一眼。
他收回神识,重新将目光落在这间小小的医馆上。
“你父亲呢。”
陈兴武正要答话,陈云已从正屋快步走了出来。
他今日恰在坊中替兴武坐诊。
灵识感应到那股深沉如渊的气息时便知道来者是谁了。
他快步走到院门口,将陈兴武与刚从诊室里走出来的陈兴宁一并唤到身侧。
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晚辈陈云,携长子长女,拜见梅长老。”
“起来吧。”
梅长老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
“兴承那孩子在老夫面前求了许久。”
“老夫倒要看看,你究竟挖出了什么好东西。”
陈云起身,将梅长老迎入正堂,奉上茶盏。
他将背囊中那块以封灵布层层包裹的浑石取了出来,搁在石台上。
梅长老的目光落在那块粗粝的石料上。
起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随即眉头微微一挑。
他伸手将封灵布揭开。
一股极细微的灵力波动从石料中溢出。
他将指尖按在石料表面。
片刻之后收回手。
“你们都出去。”
陈云朝兴武与兴宁点了点头。
两人退出正堂,将门轻轻掩上。
梅长老不再多言,抬手一挥。
一道极淡的青色法力将整块浑石笼罩其中。
他没有像寻常切石师傅那般小心翼翼地从外层往下切。
而是直接以法力灌入石料内部,将包裹在外的那层灰白石壳一寸一寸地剥落下来。
石屑簌簌落在石台上。
片刻之后,一块拳头大小的碧色晶石从石壳中露了出来。
晶石通透如水。
内里封着一道极细的碧色纹路。
那纹路在晶石内部缓缓摇曳,像一株被封在琥珀中的活藤。
一股沛然甲木灵气骤然爆发。
青碧色的光晕将整间正堂映得如同浸泡在深海之中。
梅长老面色不变,抬手掐了个法诀。
一道极凝实的壬水法力化作球形光罩,将那块碧色晶石连同那股正在疯狂外泄的灵力牢牢锁在其中。
光罩内部碧光翻涌。
光罩表面却纹丝不动。
他将那枚被封在壬水光罩中的碧色晶石托在掌心,神识探入其中,沉默了许久。
那双清亮的眼里头一回露出了几分感慨。
“青龙髓。”
他开口时语气依旧是那般平淡,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形如碧晶,内蕴一缕甲木精气,在地脉深处凝结千载方能成此一物。”
“老夫活了近两百年,此等品相的东西也只见过两回。”
他将光罩托在掌心,又细细端详了片刻,摇了摇头。
“你这运气,当真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