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醒了!”
“爸爸,王二娃醒了,你快点过来看一哈儿。”
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孩儿奶声奶气,朝着门外喊道。
王二恒缓缓睁开双眼,视线恍恍惚惚,完全没有焦点。他正躺在一张凳面较宽的长凳上。
这时,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过来。身上穿着亚麻布短褂,脖子搭着汗巾,头戴草帽,皮肤被太阳晒得泛红。
他走到王二恒身前,探头打量一番。
“没得啥子大事,应该是磕懵了,休息一哈儿,缓一阵就好了。”
王二恒机械地转动脑袋,扫视四周。下一刻,猛地一下坐起身。
“这是哪里哦?”
话音刚落,他又双手抱住脑袋倒了回去,口中发出“嘶啊”的痛呼。
王二恒只觉得头痛欲裂,脑袋里仿佛有两个人在打架,乱成一团浆糊。
男人见状连忙上前,慢慢拿开他的双手,仔细查看额头的伤口。
方才几个人把王二恒抬过来的时候,满脸是血,着实把他吓了一跳。他急忙从旁边菜地赶回,洗净双手仔细检查过后,才稍稍放心。
他用酒精清理伤口上已经发干的血迹,发现创口不大,不足半寸,早就止住了血。又一番检查,确认没有伤到骨头,擦干净王二恒脸上流淌的血渍,敷上一点消炎药。
之后他静静等候,见人迟迟不醒,就让送王二恒过来的几个人先回去干活。眼下正值春耕插秧,种水稻的时节,万万耽搁不得。
随后他喊来四岁的儿子铁蛋儿,吩咐孩子守着王二恒,自己重新去到旁边菜地忙活。
男人姓邓,大队里人人都喊他邓医生。他爷爷那一辈就是本地土郎中,他打懂事起就跟着爷爷,背着药箱四处出诊,学下不少本事。
解放之后,农村成立农业合作社,邓医生便在大队医疗室任职挣工分,空闲之余还要打理自家自留地的农活。
(pS:农村合作社1949年10月率先在部分地区试行;1954年前后全国大范围推行;1955年,全国大约百分之九十六的农户都加入合作社。)
邓医生再次仔细瞧了瞧王二恒的额头,看见他方才没有触碰伤口,创面没有再度出血。又观察他的脸色,除去疼痛带来的面部扭曲,没有别的异常。
察觉到王二恒渐渐平静,不再挣扎,他松开了按住对方双手的手。
“二娃,刚才我听王麻子他们大概说了一哈。”
“你老汉儿怕是在京城那边出了事。”
“你情绪莫激动,也不要慌张。”
“两地隔得楞个远,一封电报,很多事情讲不清楚。”
“楞个办,等会儿我拿两支葡萄糖给你。你拿回去敲开喝了,先好好休息一下午。”
“等到傍晚大队收工,我喊上你们王家的几位老辈子,还有大队长,大伙儿坐在一起商量商量,看看你屋里这件事该啷个安排。”
缓了一阵,王二恒脑袋里那种撕裂般的剧痛消失了,只是偶尔会传来一阵针刺似的痛感。
听完邓医生的话,他目光略显呆滞,定定望着对方,像是画面卡顿了一瞬。
眼前这个男人有些陌生,却又带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王二恒凭着本能开口回应:“谢谢邓医生,我没得啥子事。”
邓医生摆了摆手:“哎,啥子谢不谢的嘛。你走不走得了路?脑壳昏不昏?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王二恒撑着长凳凳面坐直,下地慢慢站起身。他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间木结构的宽大堂屋,墙壁由一块块宽木板拼接而成。房屋框架是水桶粗细的圆木,依靠榫卯搭建。
房子有些年头,充当墙壁的木板早已褪去原木色泽,被熏得乌黑发亮。
堂屋靠墙正中,摆放一排略显陈旧的药柜,柜上贴着标签,里面存放各类中药材。药柜前方摆着一张长条木桌,当作诊台。
右侧墙边立着一排木质货架,上面摆着各式各样容器:白色塑料药瓶、深棕色玻璃瓶,瓶内分装各种药片,这里用来存放西药。
左侧墙边摆放几条长凳,供前来就诊的村民落座。
邓医生迈步走到诊桌旁,弯腰拉开桌下抽屉,取出一个方形纸盒。打开盒子,拿出两支大容量注射液,递给王二恒。
“拿到起,这是葡萄糖。回去直接敲掉瓶口尖尖,能够直接喝,也可以兑进开水里。”
“这批药是我前两天才去县城领回来的。一般人我不得开,看你流了不少血,才特意拿两支给你。”
王二恒思维依旧混乱,如同网络卡顿,反应十分迟钝。停顿片刻,他才开口:“好嘛,谢谢邓医生。一共好多钱,我晚点给你送过来。”
今天下田劳作,他身上没带分毫现金。
邓医生随口说道:“一共五角钱。你现在感觉好些没?自己能走回去吗?”
王二恒又愣了片刻:“脑壳有点昏,不过走回去没得问题。”
说完,他转身摇摇晃晃朝着门口走去。
这间老屋门槛很高,差不多抵到成年人膝盖。王二恒精神恍惚,抬腿跨门槛时身形不稳,眼看就要摔倒。
邓医生见状快步上前扶住他,语气满是担忧:“没得问题吧?要不你再坐一会儿?”
“我喊我婆娘回来照看铁蛋儿一阵,等下我送你回去?”
邓医生妻子需要下地挣工分;他自己要值守医务室,顺带看管大队保管室,里面堆放着全队农具与物资,不能长时间离开。
他小儿子铁蛋年纪尚幼,大队部不远处有一口大堰塘,平日里蓄水养鱼,干旱时给农田供水,把小孩独自留在这儿,他实在放心不下。
王二恒借着邓医生的搀扶跨过门槛,站稳身子,满怀感激看向对方:“谢谢邓医生,不用麻烦你。我自己回去没得问题,慢慢走就行,你放心嘛。”
邓医生依旧放心不下,打量他一番,犹豫着松开手:“那好嘛,路上慢慢走,莫着急。”
王二恒淡淡笑了笑,点头应下,随后缓步朝着堰塘方向走去。凭着本能,他清楚自家就在那个方位。
竹县毗邻重庆,群山连绵,几乎没有成片平整土地。王家湾一带坡地相连,民房修建在土坡中段,坡与坡之间的低洼地带,便是开垦出来的一块块水田。
北方平原眼里算得上大山的地势,在竹县本地,仅仅被称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