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恒深一脚,浅一脚,缓缓走过堰塘堤坝,朝着缓坡之上的王家湾走去。
他脑子里依旧一片混乱。
一会儿闪过画面:皮肤白净、挺着啤酒肚的男人喜笑颜开,牵着身穿婚纱、容貌艳丽的女人走下婚车。
一会儿又看见少年坐在教室里,埋着头奋笔疾书。
他分不清谁才是自己,又感觉两个人都是自己,如同患上精神分裂一般。
王二恒昏昏沉沉爬上小坡,抵达连片民房聚集的王家湾。
王家湾不大,一共只有十二户人家。
所有人都姓王,源自同一支祖宗。
川渝山区的地貌,和平原地区截然不同。
平原地势平坦,村子规模普遍很大,村民集中聚居,姓氏五花八门。
可川渝山地缺少连片平地,住户住得分散。
通常几户同姓人家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处居所,当地人称作“某某湾”。
几个湾组成一个生产小组,若干小组编成一个大队,多个大队合并,构成村级行政单位。
就拿王家湾来说,朝各个方向走上几分钟,翻过一道坡,便是另一处聚居地:毛家湾、邓家湾、何家湾、陈家湾……
此刻的王家湾安安静静。
眼下正值开春农忙。每年二月底,大家就要开始培育玉米、水稻秧苗;三月在旱地栽种玉米;约莫四月初,正式插秧种水稻。
现在正是四月初,全队上下忙着插秧。湾里男女老少,只要能下地走动的,几乎全都到水田劳作去了。
十余分钟后,依靠这具身体残存的本能,王二恒走到一栋青砖瓦房门前。
房屋一共三间,正中是堂屋;左侧房屋外接一间偏房,房顶伸出烟囱,一看便是灶屋;右侧房屋旁搭着木质猪圈。
猪圈上方建有隔层,上面堆放着杂乱的秸秆与捆好的树枝,全是储备的柴火。
王二恒伸手摸向脖子,掏出系着长绳的钥匙,打开堂屋大门的铁锁。
推门进屋,他连门都没有关,径直走向右侧卧房。
屋内摆着一张木质架子床,漆着红黑相间的油漆,色泽依旧鲜亮。
无数画面持续在王二恒脑海里不断闪现,脑袋越来越昏沉。他直接躺倒床上,闭上眼睛,陷入似睡非睡的状态。
王二恒像是做了一场无比漫长的梦。
漫长到仿佛足足度过三十六年。
梦境无比真实,好似亲身经历。
小学时,他是孩子王,书包常年塞满各式各样零食。下课铃一响,身后跟着一群小孩,纷纷伸出手嚷嚷:“给我吃点嘛。”
到了初中,开始逃课、打架,带着女同学翻墙外出,泡在网吧打《传奇》。
升入高中,抽烟喝酒,留着一头黄毛,领着一群精神小伙、精神小妹霸占网吧,高声大喊:“今晚全场,由王公子买单!”
再往后步入大学,带着不同女同学辗转各处,睡遍成都大大小小酒店,最后把身体熬得肾虚。
紧接着,耳畔响起王妈骂骂咧咧的埋怨声;两任妻子坐在一起招呼彼此、打麻将的说笑声;还有武大法学院校花甜腻地呼喊着“二恒哥”。
直到一记铁锤猛地砸落,王二恒骤然惊醒。
躺在床上的他浑身大汗淋漓,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眼直直盯住房梁。
和先前满眼茫然、视线涣散不同,此刻王二恒眼中有了神采,只是眼底裹挟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慌。
缓了许久,情绪才慢慢平复。
他喃喃自语,带着几分茫然:“穿越?”
“还是灵魂融合?”
话音落下,他自己微微一怔。
他敢肯定,原先这个少年从来没有听过这类词汇,可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他自然而然明白其中含义。
大量陌生信息凭空涌入脑海:手机、电脑、抖音、快手,还有黑丝。
1957年的王二恒,年仅十八岁半,还未满十九岁。
和三十六岁的灵魂一样,都是土生土长的川省人。
差别在于,十八岁的少年高中毕业半年出头,最远只去过区里的中学读书。平日里除了上学,就是回家帮年迈的奶奶干农活,见识浅薄。
而三十六岁的王二恒,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环游过各地,也透支过身体,一辈子都在追寻所谓的真爱。
这时,王二恒察觉浑身黏糊糊的。伸手一摸,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小心起身,头部不再发晕。下床低头一看,竹席上印出一圈人形汗渍;床尾还沾着不少泥土,是之前下地没有洗脚留下的。
他转身走到窗户下方的大木箱旁,掀开箱盖翻出一身干净衣裳,拿着衣物朝灶屋走去。
灶屋房门紧闭,光线昏暗。
他回身拉开屋门,屋内瞬间明亮起来。
门边不远处,摆放着一口人工凿造的石质大水缸,缸里水装得满满当当。
他拿起水缸旁木块削成的水瓢,舀水装满一旁的木桶。
四月的竹县气温渐渐升高,他懒得生火烧水。提着水桶、攥上毛巾,走到灶房屋后的空地,这里紧挨着屋后排水沟。
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一瓢凉水兜头浇下。
王二恒浑身一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稍稍适应过后,感觉尚可,又接连淋了两瓢凉水,开始擦洗身体。
擦洗胸口时,他察觉到异样。胸口正中,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暗青色印记,怎么搓都消不掉。
难道是之前在田边摔倒,磕碰留下的?
他伸手用力揉搓,皮肤却毫无痛感。
王二恒低头仔细端详,越看越像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从小佩戴、直到离世的那枚铜钱。
大脑短暂宕机,他鬼使神差低声喊道:“系统?”
四周毫无动静。
他又接连试探几声:
“系统爸爸?”
“系统爷爷?”
“狗子?”
“芝麻开门?”
把后世网上流行的各类称呼挨个试了一遍。
静静等候片刻,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王二恒心里掠过一丝失落。
索性不再多想,继续往身上淋水擦洗。
说起来,这具身体底子很不错。
身高一米七二,放在这个年代的川省,已经属于中等偏上。
皮肤不是那种苍白的白面小生模样,也不算黝黑,是十分健康的肤色。身形精瘦,充满力量感。
少年平日里以读书为主,可奶奶年事已高。初中没有住校,放学就要下地帮忙;高中每逢放假回家,同样要参与农活。
农忙时节,一两百斤粮食的箩筐,他挑着也能快步赶路。父亲早年在家留下一枚五十斤重的石锁,没事的时候他经常举着锻炼,腹部隐约能看见四块腹肌。
当然,王二恒还有一个得天独厚的长处。
提起桶内剩下的小半桶水,再次从头浇下。王二恒鼓着腮帮子,长长呼出一口气。拿毛巾从头到脚擦干身体,穿上干净衣服,只觉得浑身通透舒爽。
顺手把脏衣服放进一旁专门洗衣的木盆。
他拎着水桶、拿着毛巾准备往外走,忽然心头一动,脱口而出:“收!”
手中骤然一轻,王二恒当场愣住。
“空间?”他失声惊呼。
另一个世界的他看过无数网络小说,系统、各类金手指早就见怪不怪。
方才洗澡的时候反复呼唤,什么异象都没有出现,他还暗自失落,觉得是自己异想天开。
谁料到仅仅是脑子一抽,随口喊出一个“收”字,手里的毛巾和水桶竟然凭空消失!
王二恒怀疑自己产生幻觉,呆呆举起双手反复翻看。心脏越跳越快,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涨红着脸,快步关上灶屋大门,又折返堂屋锁好房门,仔细检查所有门窗,确认全部关严之后,跑回卧房坐到床上,开始反复试验。
他小心翼翼伸手放在床头小桌的搪瓷水杯上,低声道:“收!”
搪瓷缸瞬间凭空消失。王二恒愈发兴奋。
他对着桌面开口:“放!”
哐啷一声!刚刚收进去的搪瓷缸、水桶、毛巾一同掉落下来,吓得他手忙脚乱伸手去扶水桶。
空间到底在哪里?
王二恒闭上眼睛,在意识里细细感知,一无所获。
随即,他将目光投向胸口那枚暗青色铜钱印记。
答案,多半就在这里。
经过半个钟头摸索试验,王二恒终于摸清空间使用规则。
空间藏在胸口铜钱印记之内,心中默念“收”,便能收取目标物品;但只能收纳无生命的死物,无法存放活物。
想要取出物品,心里想好要拿出的东西,再默念“放”,物件就会显现。
空间大小适中,经过试探,长宽高各五米,是一个标准立方体。
收取、释放物品的有效范围,是以自身为中心,方圆十米以内。
至于铜钱是否还有其他能力,暂时没能测试出来。
可单单这一处储物空间,已经足够让王二恒欣喜若狂。
玩够之后,王二恒起身推开堂屋大门。
望向天色,约莫下午五点,距离村民收工还有一段时间。
他伸手从门边拖过一把带靠背的竹椅,摆到堂屋门前的石阶上,缓缓坐下。
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他想起先前大队长送来的那封电报,心底不由得再次涌上一阵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