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嘈杂的说话声,惊醒了坐在门口发呆的王二恒。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约莫七点多。
川省四五月份,一般要到晚上八点天才黑。
王二恒抬眼望去,对面大队保管室门口,下工的村民正陆陆续续拿着农具往那里聚集。
半大孩童四处奔跑,尖叫声夹杂着长辈一声声呵斥,不断传过来。
一个赤着上身、脖子搭着汗巾、手里攥着草帽的男人,站在保管室门前的晒谷场边,朝着王二恒家方向高声呼喊。
“王二娃,你过来保管室一趟。”
听见喊声,王二恒连忙起身,大声回应:“要得,马上过来。”
他转身把竹椅拎回堂屋,走进卧房,打开门边柜子,翻出两包劳动香烟。拆开一包揣进裤兜,又拿上五毛钱,随后出门。
沿着缓坡往下走,经过堰塘堤坝时,遇上带着孩子往家走的本家嫂子、婶娘,他一一打招呼问好。
走到保管室的晒谷场,只见街沿边上,十来个汉子三三两两或站或坐。
这时,一个和王二恒年纪相仿的圆脸少年,打着赤脚,脚上还沾着赤红泥浆,朝他喊了一声:“二娃。”
“幺爸。”王二恒点头应声,掏出香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少年伸手接住,跟在王二恒身后,走向街沿。
王二恒一边走一边招呼:“大公,三公,大爸,四爸。”随手将香烟挨个递上前。
“二娃过来了啊。你跟莽子两个,去堂屋把长条凳搬出来。”大队长沈来斌开口吩咐。
王二恒点点头,和身后小名莽子的幺爸一同走向充当医务室的堂屋。
邓医生正在屋内整理药架,王二恒主动打了招呼,掏出五毛钱递过去:“邓医生,葡萄糖的钱给你。”
邓医生伸手收下钱。
王二恒顺势递上一根烟,邓医生接住,夹在耳朵上,转身走向诊台。
“邓医生,我们先搬凳子出去。”
“好,你们先出去,我一哈儿就来。”
邓医生拉开诊台抽屉,把钱放好,拿出笔记本准备记账。
王二恒和莽子弯腰将几条长凳摞在一起,一人扛起几根往外走。
两人在保管室门口街沿摆好凳子,大队长招呼一旁抽烟的王家众人聚拢过来。
他把烟叼进嘴里,擦亮火柴点燃,这才缓缓开口。
“上午我去街上农资点登记领取队里的饼肥,邮电站的张胖子喊住我,说咱们队有一封加急电报,让我顺带回来。”
“拿到电报一看,收件人是王二娃,我原先还以为,是他老汉儿安排工作的消息到了。”
“哪晓得二娃看完电报,直接一头栽倒田里昏过去了。”
“我捡起电报看了一遍才晓得,多半是他老汉儿在京城那边出了事。”
说到这里,沈来斌从裤兜掏出电报单,递给在场王家辈分最高的长辈——王二恒的大公。
大公今年七十四岁,身子骨依旧硬朗,照常下地干活,一天能挣一个壮劳力的工分。
大公接过电报单,眯起双眼看了看,转手递给王二恒:“你给劳资念一哈,眼睛不中用,看不清字。”
王二恒伸手接过电报,声音低沉:“电报上的意思,我老汉儿不在了,让我尽快赶往京城。”
“啥子?啷个可能哦!”
“日玛,上个月才写信回来,说要给你安排工作!”
“信里头半点没提身体不舒服,怎么突然人就没了!”
除少数事先知晓些许风声的人,周围叔伯长辈全都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大队长鼻腔喷出两道青烟:“大家先莫吵。这是你们王家自家的事,现在得拿出个章程。京城隔得太远,具体情况一概不清楚。大队这边能搭把手的,绝不会推脱,你们说说,需要队上提供什么帮助。”
大公脸色阴沉。
远在京城的王二恒父亲,算得上整个王家如今最有出息的晚辈。虽说常年难得回乡,逢年过节寄来的家书里,时常惦记老家亲人,还会叮嘱王二恒,时常给几位叔公送些补贴。
几位长辈,年年都收到过这位远方侄儿的接济。
王爸常年在外,老家只剩老母亲和幼子。倘若没有本家长辈时常照看,一老一小很难安稳度日。
“二娃,你读过高中,算是咱们这边的文化人。这事又是你老汉儿的事,你先说,打算啷个办?”大公咂着烟说道。
其余叔伯纷纷停下交谈,目光全都落在王二恒身上。
王二恒抬起头:“各位叔伯长辈,我是这么打算的。京城电报只有寥寥几句话,真实情况必须亲自过去才能弄明白。我打算今晚简单收拾行李,明天动身前往京城打探情况。眼下有两件事,想请教大队长。”
沈队长是抗美援朝退伍军人,1955年返乡之后就任大队长。他看向王二恒:“你讲。”
“沈队长,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对外头的规矩一概不懂。如果我动身去京城,走哪条路线能快一些?路上又需要办理哪些手续?”王二恒带着征询的语气问道。
沈队长稍加思索:“前两年我们退伍返乡,最快的出行方式就是火车。达县暂时还不通火车,想要搭乘火车,得先去往隔壁江县。”
“明天一早,我去乡政府问问,看拉煤的拖拉机几点出发。你把行李收拾妥当,到时候我来喊你。”
“你到了江县,问路前往转盘车站,那里有直达重庆的班车。坐到重庆之后,再打听菜园坝火车站。”
“先坐重庆前往成都的火车,再换乘成都去往宝鸡的列车,抵达宝鸡继续转车前往京城。一路顺利的话,三天三夜能够赶到;要是遇上火车晚点、路上耽搁,恐怕要走一个星期。”
“手续方面,等下我给你开具介绍信。外出坐车、住宿招待所,有介绍信才能通行。”
王二恒认真记下整条路线,满怀感激看向对方:“谢谢大队长,我记下了。”
一旁大公扫视众人,开口安排:“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幺,待会儿每家拿出十块钱交给二娃。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身上多备点钱心里踏实。”
(王二恒爷爷在家排行老二)
几位长辈闻言,纷纷点头应允。
大公继续说道:“沈队长,还有一桩事。你明天上街的时候,尽量想想办法,帮二娃换些全国粮票。路途遥远,路上吃饭离不开粮票。”
王二恒连忙站起身:“大公,钱就不必了。之前我老汉儿寄回来的积蓄还有不少,你们自己留着花销,我手头够用。全国粮票确实要麻烦沈队长,尽量帮我换二十斤左右,需要多少钱,我明天早上给您。”
沈队长点头:“明天我到街上打听,回来再说。”
“行,没别的事大家就早点回去吃晚饭休息。明天上工,抓紧把下大丘那片大水田插秧收尾。老表叔,田里的事麻烦你多照看一下。”沈队长对着大公叮嘱一句,随后挥手示意众人散场。
王二恒赶忙起身,再次掏出香烟散了一圈。
年轻一辈的叔伯兄弟伸手接过,年长长辈摆着手推辞,嘴里念叨:“你这个烟抽起没得劲,我回家裹叶子烟抽。”
众人陆续动身往自家走去。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王家湾家家户户升起炊烟,准备晚饭,空气里四处飘着炒菜的香气。
王二恒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路上需要准备哪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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