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恒回到家中,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他凭着记忆摸黑走到堂屋正中的大方木桌前,在桌面上摸索一阵,找到火柴。划亮一根,借着微弱火光,点燃桌上的煤油灯。
王二恒肚子有些饿,缓步走进灶房,奢侈地煮了一碗挂面。
唏哩呼噜吃完面条,他收拾干净灶房,端起煤油灯、关好灶屋门,折返堂屋。
就在这时,堂屋门外传来喊声:“二娃,你宵夜了没?”
王二恒抬眼望向大门,大公走在最前头,几位叔公跟在身后,一同朝屋里走来。
他连忙拉开半边大门,上前扶住大公的胳膊,把人往屋内引。
“大公,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吃过没有?要是没吃,我马上去煮。快进来坐。”
“天都黑尽了,路不好走,你们年纪这么大,何苦专门跑一趟?”
“当心路上摔跤。有什么事,站门口喊一声就行,我自己过去。”
说着,他搬来一把竹椅放到堂屋上首,扶着大公落座。
随后又从大木桌底下拖出两条待客用的二板凳,招呼其余叔公依次坐好。
王二恒掏出香烟想要散一圈,几位叔公纷纷抬手示意手里的旱烟杆,表示不抽卷烟。
他转身打算去拿温水瓶倒水,大公伸手拉住他。
“莫忙倒水,我们说几句话就走,你先坐下。”
王二恒闻言不再客套,拖过一张小板凳,坐到三公、四公身旁。
见他坐定,大公伸手在衣兜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叠厚薄不均的钱,面额大到十元,小到零碎毛票,新旧混杂,递向王二恒。
王二恒立刻站起身,连连摆手推辞:“大公,真不用给我拿钱。”
“我手头还有积蓄。这么多年,我老汉寄回来的钱,除了修缮房屋花销一部分,其余全都被奶奶存着,明天我就能取出来。”
大公吧嗒一口旱烟嘴,吐出一团烟雾。
“你的归你的,这是我们本家人的心意。”
“你还不到十九岁,独自一人跑那么远的路。谁也说不准京城那边是什么局面。”
“万一到了地方,处处都要花钱怎么办?”
“我们整年种地,能力也就这点,帮不上大忙。”
“你把钱带上。顺利自然最好,真遇上难处,也能临时救急。”
“老话讲穷家富路,孤身在外,真碰到急事,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娃娃别跟我推来推去,赶紧拿着。”
大公直接把一沓钱重重拍到王二恒手中。
“明天我们得早起,趁着日头不大下地赶农活,怕是没法送你。听说去往京城足足两千多公里。”
“路上你一定记住,财不露白,不要四处闲逛。”
“陌生人递的吃食别碰,外人说的闲话不要轻信。随身行李看护妥当。”
“出门在外,不主动惹事,可也不能怕事。”
“真要是有人存心欺负你,那就往狠里收拾。一次把对方打疼,旁人就不敢再打你的主意,听懂没有?”
听着大公语重心长的叮嘱,王二恒胸口发堵,眼眶阵阵发热。
他强压下眼底的湿气,重重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意:“嗯。”
亲人这份情分,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大公站起身,不再多言:“该交代的都说完了,我们该回去了。”
说完背着手朝门外走,几位叔公紧随其后。
王二恒连忙跟上,伸手搀扶大公:“大公,我送您回去。”
今夜天色不错,云层稀薄,月光洒落在地面,视线还算清晰。
大公一边走一边继续嘱咐。
“你们这一房,如今就剩下你这一根独苗苗。”
“你今年十九,算是正式长大成人。从今天起,你得扛起这一房人的担子。”
“男子汉大丈夫,性子、拳头都要越来越硬。”
“远在京城,无亲无故,凡事自己站稳脚跟。”
“老话讲,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真被逼到绝境,占着道理就别怕。实在解决不了,打电报回来。”
“我们带着王家所有男人,专程赶过去,替你讨一个公道!”
“我晓得,大公。”
王二恒在大公家门口停下,用力点头。
送完大公,他又逐一陪着其余叔公回到各家院落。
最后来到幺叔公家门口,正好撞见莽子幺爸端着洗脚水出来倾倒。
幺爸小名莽子,是幺叔公的小儿子,和王二恒同年出生,只小两个月。二人名义上是叔侄,实则从小一同长大,同窗念书,是最要好的发小。
只是莽子不是读书的料子,小学读完便辍学,常年跟着幺叔公务农。
莽子在院坝倒完水,单手拎着木盆走过来。
王二恒掏出烟盒,看里面剩下没几支,索性全部塞到他手里。王二恒本身并不抽烟。
莽子接过烟,扫了一眼,揣进裤兜。
“二娃,明天行李多不多?要不我跟队里请半天假,送你一程。”
王二恒略一思索:“幺爸,不用麻烦。我只带几套换洗衣物,没有多少东西。不过有件事想托付你。”
这时,幺叔公在堂屋门口朝两人喊道:“进来坐着说。”
王二恒抬脚走进堂屋,拉过小板凳坐下。
莽子放好木盆,也拖凳子坐到他身旁,划燃火柴点燃一支烟。
王二恒没有绕弯子,直言说道:“幺公、幺爸,我老汉出事的详情现在一概不清楚。这次前往京城,到底要逗留多久,暂时说不准。”
“我打算把家门钥匙放在你们这里,有空劳烦帮忙照看屋子。”
“别的倒是没啥,家里还养着三只鸡。你们要是方便,可以接到这边一同饲养,鸡蛋你们尽管捡来吃。”
“另外还有去年秋收分到的口粮。稻谷约莫五十斤,麦子五斤,苞谷一百斤,还有两百斤红薯,绿豆、黄豆这类杂粮二三十斤。”
“这些粮食也麻烦你们帮忙看管。幺爸有空,可以直接住到我那边。”
“如果京城诸事顺利,等我回来再另行安排。倘若情况复杂,我会写信回来,到时再商量后续。”
莽子听完,点了点头:“明天你把钥匙放在我堂屋窗台。我下地回来,会时常过去打理。”
“外头的事情我不懂,你书读得多,自己拿主意。你放心,等你回来,家里一切照旧。”
“对了,我奶奶办丧事的时候,还剩下几包烟。明天我放在堂屋大桌上。”王二恒开口,“我又不抽烟,你拿着。”
“你一路远行,到处问路、求人办事,多散点烟。待人客气三分,总归不吃亏。”
王二恒闻言轻笑,抬手拍了拍莽子的肩膀。
“哟,现在都学会教我做事了。道理我明白,我随身带一包在路上,剩下的就留给你抽。”
王二恒站起身,拍了拍裤上灰尘。
“行了,你们明天一早还要下地干活,早点歇息,我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朝院门外走。
莽子紧跟着送到门口,神色带着几分犹豫。
“二娃,路上千万注意安全。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
“家里我一定替你守好。见到成哥,麻烦你代我祭拜,给他烧几刀纸钱。”
王二恒父亲全名王自成。
走到院坝里,王二恒回头看向莽子,轻轻点头。
“幺爸,你放宽心。我在县城读过几年高中,多少见过一些世面,会多加小心。不用送了,早点回去休息。”
(安排好家里,就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