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芬,过来端菜。”
厨房传来赵桂兰的喊声。
正窝在王二恒怀里说笑的满芬,闻声一下子站直身子,快步朝着厨房跑去,脆生生应道:“来啦!”
王二恒眉头微微一皱,起身跟着走向厨房。
刚到门口,就看见满芬小心翼翼捧着箅子,上头摆着几个二合面馒头。
赵桂兰跟在后面,一手端一盘菜,一盘卤味,里头有猪头肉、猪大肠,另一盘是清炒土豆片。
瞧见王二恒过来,赵桂兰开口吩咐:“二恒来得正好,拿四个小碗、筷子,再把那碟咸菜端去客厅。”
王二恒点头应下,取好餐具,端上咸菜走进客厅。
八仙桌边,方才还躲在屋里的张绍文早已经坐好了。一只手抓着馒头,另一只手径直伸向还没放稳的卤菜盘子。
赵桂兰轻声呵斥:“你这孩子,饿死鬼投胎?盘子都没搁稳急什么,你大哥还没坐下,半点礼数都没有。”
张绍文压根没当回事,抓起一块肥肠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嘟囔抱怨:“晚饭怎么这么晚,我都快饿扁了。”
赵桂兰懒得再劝,转头招呼王二恒:“二恒快坐,赶紧吃饭,饿坏了吧。”
王二恒拉过圆凳坐下,伸手把眼巴巴盯着桌上卤肉、不停咽口水的满芬拉到身旁,给她摆好凳子。
满芬仰起小脸,朝着王二恒甜甜一笑。
王二恒递了一只小碗给赵桂兰,她转手就推给张绍文。
王二恒只好再拿一只碗递给她,随后盛好碗放到满芬面前,递上筷子。
等赵桂兰拿起馒头,他才给满芬也拿了一个。
赵桂兰夹起一筷子土豆片慢慢吃着。
这功夫,张绍文半个馒头已经下肚,就着卤肉吃得满嘴油光。
王二恒先拿起满芬的小碗,给她夹了小半碗卤肉,又添上几片土豆,示意她安心吃,随后自己拿起馒头开动。
吃饭的时候,赵桂兰开口闲聊:“二恒,按理你第一天到家,该好好置办一桌饭菜。谁能想到你大清早就赶到城里,事先没来得及准备。鲜肉得一大早排队才能买到,我下班只能捎一点卤肉回来,这年头肉食紧俏,你多担待,可不是姨怠慢你。”
王二恒咽下嘴里食物:“赵姨不用放在心上,眼下这个条件,能吃上肉就很不错了,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讲究。”
赵桂兰点点头:“我也不跟你客套。我平日里上班,一早还要照看两个孩子。等明天我早起去市场转转,买点好菜给你补上。”
“对了,下午轧钢厂工会的李干事来过家里吧?早上我到厂里,跟工会说了你的消息,也提过你想去见你父亲。”
“嗯,来过了。”王二恒应声,“李干事把情况跟我说清楚了,暂时还不能见面。”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起下午李朝敏上门沟通的事情。
对面的张绍文接连啃完两个馒头,大半盘卤菜全都进了他肚子,土豆片一口没碰。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又塞了一大块猪头肉,随手推开碗筷:“我去写作业。”
说完一溜烟跑回房间。
满芬小口小口进食,一个馒头才吃掉一半,嚼着卤肉十分香甜,小脚在桌子底下轻轻晃着,时不时抬头冲王二恒笑一笑。王二恒见状,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卤肉。
赵桂兰连忙阻拦:“别总惯着她,你自己多吃点,让她先把碗里的吃完就行。”
“赵姨你也多吃。”王二恒客气了一句。
“不用管我,我在食堂帮厨,油水不缺。你们年轻人正在长身子,得多补充吃食。”
王二恒不再推辞,快速吃完晚饭。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到赵桂兰手边,接着又倒一杯放在满芬一侧。
赵桂兰看着,絮絮叨叨说道:“女孩子不能这么娇养,倒水这种事让她自己来。老话讲七岁看老,她也到岁数了,得多学着做家务,不然将来不好寻婆家。”
王二恒听得一阵别扭,却不好当场反驳。
小姑娘才六岁,放在后世正是被家里疼着撒娇的年纪。可在这个家里,早早就要使唤干活。再看张绍文养得白白胖胖,想来平日里没少支使满芬忙前忙后,属实过分。
他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见赵桂兰也吃完放下碗筷,顺势转移话题:
“赵姨,李干事说十三号要在殡仪馆举办我父亲的追悼会。除了厂里安排之外,家属也能邀请亲友到场。我不清楚你们在京城这边的人情往来,这事咱们好好商量下。”
赵桂兰思索片刻:“今天十号星期二,十三号是周五。咱们家在城里没什么亲戚,你们老家远在川省,我老家在辽宁,亲人全都不在跟前。你父亲的朋友基本都是技术科的同事,厂里安排他们到场。”
“那四合院里的邻居呢?”王二恒问道。
赵桂兰轻轻摇头:“院里的人顺其自然吧。我之前跟你说过,大伙不过点头之交。愿意到场的,咱们记这份情;不愿来的,绝不勉强。到时候我提前给绍文向学校请假。满芬托儿所那边,去不去都行。”
话音刚落,张绍文猛地从房间冲出来,满脸抵触:“我不去!追悼会有什么好去的,晦气!”
“你这孩子,乱说什么!那是你爹,你怎么能不去?”赵桂兰皱眉训斥。
“他才不是我爹!小时候他总是欺负你!我还想着长大以后报复他呢,正好他死了!我才不会去祭拜,我姓张不姓王,要去让姓王的自己去!”
张绍文越说越激动,冲着赵桂兰高声叫嚷。
一旁的王二恒听得血气上涌,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什么混账话!
他大步上前,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张绍文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屋内炸开。
张绍文重心一歪,重重摔倒在地,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王二恒。
王二恒上前一步,打算把他拽起来继续教训。
赵桂兰瞬间回过神,急忙冲上来死死抱住王二恒的后腰,声音带上哭腔:
“二恒!二恒!姨求你别动手!别打他!都是我的问题,是我平日里把他宠坏了,不懂好歹。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这一回!”
边上的满芬被这场面吓得哇哇大哭。
王二恒被赵桂兰拽着往前挪了两步,听见满芬的哭声,动作猛地顿住。
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地上的张绍文,声音冷得像冰:
“滚回屋里去,别在我眼前晃悠。”
张绍文瘫在地上,惊恐地望着王二恒,眼泪哗哗往下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听见命令,他一骨碌爬起身,飞快冲回房间,“砰”一声关上屋门。
片刻之后,屋内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赵姨,你松开吧,我不会再动手。”王二恒慢慢平复下躁动的情绪。
赵桂兰缓缓松开手,身子一软坐到地上,小声哽咽,反复念叨:“对不起,你别怨他,他年纪小,不懂事。”
王二恒没有搭话,收敛好脸上戾气,走上前抱起满芬,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瞧了瞧小姑娘的碗,碗里菜肴已经吃光,馒头也吃完了,心底泛起一丝怜惜。
“小妹,吃饱没有?还要不要再吃点?”
满芬抽噎着乖巧点头:“大哥,我吃饱了,不吃啦。”
“赵姨,我抱着小妹去院里走走,透透气。”王二恒打算放下满芬出门。
满芬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不肯松开:“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好。”
王二恒抱着小丫头,伸手拉开屋门。
开门的一刹那,他心里清楚,这个刚刚落脚、尚且陌生的家,裂痕已经悄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