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包到一半的时候,奶奶忽然停下来,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进了里屋。
文静姝以为奶奶是去上厕所,没在意,继续包饺子。
她包饺子的手艺不如奶奶,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歪歪扭扭的,跟奶奶那些圆润饱满、排列整齐的“仪仗队”比起来,简直没法看。
她自己看了看,把它们偷偷摆在奶奶包的饺子后面,企图蒙混过关。
过了一会儿,奶奶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走过来往文静姝口袋里塞。
“拿着。”
文静姝低头一看,是钱。
一沓十块的大团结,叠得整整齐齐。
“奶奶,您这是干什么?”文静姝赶紧按住口袋,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要,您留着花。”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奶奶的手劲儿大得惊人,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继续往口袋里塞,那架势不像在给钱,倒像在抓小偷。
“你爷爷我俩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一百多,花不完。你刚毕业,手里不宽裕,拿着花。”
文静姝被奶奶拽得身子一歪,差点撞到灶台上,赶紧用另一只手撑住灶沿,哭笑不得地说:
“奶奶,我真有钱,我妈刚给了我五百,我存折里还有好几百呢,够花了。”
“那是你妈的,这是奶奶的。”
奶奶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妈的”和“奶奶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货币,不能混为一谈。
“你妈给你的是你妈的,奶奶给你的是奶奶的,不一样。”
文静姝被这套“奶奶经济学”绕得有点晕,但口袋里的钱已经被塞进去了。
她伸手掏出来数了数,二十张,两百块。
“奶奶,这也太多了。”她拿着那沓钱,觉得手心发烫。
“多什么多,我和你爷爷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一百多呢。”奶奶理直气壮地怼回来,一边说一边重新系好围裙,拿起擀面杖继续擀皮儿。
文静姝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堂屋里正在喝茶的爷爷,用眼神求救。
爷爷端着搪瓷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看了看这边,又慢悠悠地把目光移开了,假装在看墙上那幅“宁静致远”。
那表情分明在说:别看我,我也管不了你奶奶。
文静姝无奈,只好把钱叠好,塞进口袋里,然后继续包饺子。
“这才对嘛。”奶奶满意地点了点头,擀面杖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响。
“你奶奶我活了六十多年,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准的。你这孩子,心里有数,不会乱花钱。给你你就拿着,别跟奶奶客气。”
“奶奶,”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等我挣钱了,我给您和爷爷买个大彩电,再买个冰箱,再买个……”
“买什么买,你把自己顾好就行。”奶奶打断她,手上的擀面杖没停,但声音明显软了几分。
“你过得好,奶奶就高兴了。你过得不好,奶奶就是有金山银山也不舒坦。”
文静姝没再说话,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眨了回去。
饺子包了整整一盖帘,白生生的,圆鼓鼓的。
“奶奶,您家有信纸和邮票吗?”文静姝一边擦手一边问,“我想给大哥写封信。”
“有有有,你爷爷书房里有,我去给你拿。”
奶奶转身就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邮票要不要?家里有,上次你爷爷给老同学写信剩下的。”
“要,邮票也给我一张。”
奶奶很快就拿来了,一沓淡蓝色的信纸,几张邮票。
文静姝把信纸和邮票拿到堂屋的八仙桌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钢笔。
她想了想,提笔开始写。
“大哥:”
“见字如面。你上次寄回来的信收到了,妈念给我们听的,妈眼睛都红了,嘴上还说‘这孩子,就会乱花钱’。”
“大哥,东北那边春天来得晚,你现在那边化冻了没有?你自己要多穿点,别只要风度不要温度。你上次寄回来的照片我们看了,你又晒黑了,是不是又在野外拉练了?大哥,你都是营长了,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冲在前面?你让下面的人去干不行吗?”
写到这里她觉得这话说得太像林清君了,果然是母女。
“我的本科毕业证已经拿到了,现在等分配。
我想去供销社采购科,爸妈和二哥都在帮我打听。你别担心,我有信心。”
“我同学分我几盒龙须酥和坚果,随信一起寄过去,你记得吃”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奶奶今天给了我二百块钱,我推都推不掉,奶奶说‘奶奶给的不一样’。”
“大哥,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别太省了。
津贴该花就花,别老往家寄,家里不缺钱。
你要是有看上的姑娘,赶紧下手,别磨蹭,咱们家不挑,只要人好就行。”
“盼回信。”
“妹妹 静姝”
“1970年4月x日”
她把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折成三折,塞进信封里。
信封上写上大哥的地址和名字,地址她背得出来,大哥的来信地址已经刻在脑子里。
“写完了?”奶奶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她手边,“写了什么?”
“写让大哥照顾好自己,别太省了,有合适的姑娘赶紧找。”
奶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大哥那个人,找对象的事你催他没用。他那个性子,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样,工作第一,别的都往后排。”
“那可不,”文静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爸要不是遇见我妈,现在估计还单着呢。”
奶奶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你大哥一个人在东北,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我跟你爷爷心里老惦记着。你以后写信的时候再多催催他,让他上点心。二十五了,不小了。”
“知道了奶奶。”文静姝拍了拍信封,“您放心,大哥心里有数,不会打光棍的。”
奶奶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十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