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君一进院子就闻到味儿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鼻子动了动,然后目光落在文静姝手里的盘子上,眉毛又挑了一下,那意思是“你干的?”
文静姝冲她眨了眨眼,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放心。”
林清君没来得及细问,姥姥已经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了。
“清君回来了?”姥姥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热情,“快进来快进来!”
林清君把文件包放在长凳上,在桌边坐下来,看了文静姝一眼。
文静姝在她旁边坐下,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肠做了,姥姥主动拿出来的。”
姥姥从灶房进来,看了林清君一眼,清了清嗓子:“清君啊,你那个调研……忙不忙?”
“还行。”
姥姥又清了清嗓子:“那个……我中午把肠炒了,你看见了吧?我没藏着,我吃了。”
林清君抬眼看了姥姥一眼,又看了文静姝一眼。
文静姝表情无辜得眨眨眼睛。
“嗯,看见了。炒得挺好。”
姥姥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下:“我本来就打算中午炒的,我又不是那种藏东西的人。”
文静姝赶紧用手捂住嘴,咳嗽了两声。
“姥姥,现在地里活多不多?”
“多。你舅他们一上午都在地里,你舅妈和晓军也在。”
文静姝“嗯”了一声,没接话。
晓军也在。
说得好像林晓军干了多少活似的。
上次她来姥姥家,亲眼看见林晓军在地头树荫底下躺着睡觉,他爸妈在地里汗流浃背地干,他在那儿打呼噜。
姥姥看见了,说了一句“这孩子累坏了”,然后把自己带的水放在他旁边。
累坏了。
睡了半个上午,累坏了。
文静姝当时就想说点什么,但忍住了。
今天她打算继续忍住。
林晓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学校跑回来了,书包斜挎在身上,跑得满头大汗,跟在晓兰后面,嘴里还在嚷嚷着什么。
文静姝的眉头皱了一下。
林晓东。
她对这个小表弟的“不喜欢”,跟对林晓军不一样。
林晓东才十二三岁,正是讨人嫌的年纪,嘴甜的时候能把你哄得心花怒放,嘴欠的时候能把你气得七窍生烟。
但他最让文静姝不舒服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精了。
精到什么程度呢?
就是他在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珠子一直在转,像是在打量你身上有什么他能占的便宜。
他对他姐晓兰也是。
上次晓兰攒了好久的钱买了一本笔记本,林晓东看见了,说“姐你这本子真好看”,晓兰还高兴了一下,觉得弟弟夸她了。
结果第二天,那本笔记本就不见了。
后来在晓东书包里翻出来的,已经被撕了好几页,折了纸飞机。
晓兰气得眼眶都红了,问他为什么撕,他说:“不就一个本子嘛,你再买一个不就行了”。
刘玉玲当时说了一句:“你弟弟用你东西怎么了”。
林晓东也没当回事,笑嘻嘻地跑了。
所以现在看见林晓东提前跑回来,文静姝的心情有点复杂,来了个麻烦。
“姐!静姝姐!你来了!我可想你了!”
文静姝笑了笑,没接话。
“你带了啥好吃的?”林晓东的眼睛已经开始扫了,像探照灯一样。
“等你爸妈回来一起吃。”文静姝语气淡淡的。
“我先尝一口呗——”林晓东伸手就要掀锅盖。
“不行。”文静姝伸手挡住,不重。
林晓东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珠子转了一下:“行行行,我等。”
林晓东嘿嘿笑了两声,跑了。
晓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林晓东跑远的背影,嘴唇抿了一下,走进来对文静姝说:“姐,你别搭理他。他就是那个样子,见谁都想占点便宜。”
“你心里有数就行。”文静姝说。
过了大概一刻钟,院子里终于热闹起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林清波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饿死了!”
门帘被一把掀开,林清波先进来了,脸上的肉被晒得发红,鼻子使劲吸了两下:“姐,你带的?”
林清君“嗯”了一声,站起来:“洗手吃饭。”
林清波乐呵呵地去后院了。
后面跟着刘玉玲,手里拎着一把锄头,锄头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再后面是林晓军。
文静姝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林晓军走路拖沓,头发倒是梳得油光锃亮,一根不翘,跟他那副蔫了吧唧的样子完全不搭。
他进来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整个人往桌上一趴,胳膊枕着脑袋,闭着眼睛。
文静姝端着盘子往堂屋走,路过林晓军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头油味儿,混着汗味儿,不太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