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到齐了,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
桌上摆着六样:排骨肠炒青菜、野菜饽饽、咸菜丝、一碟酱菜、一碗青菜汤,还有一小碗辣椒油。
林清波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他姐:“姐,你这回来还带东西,破费了。”
“静姝带的。”林清君说。
林清波看了文静姝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拿起筷子。
姥姥看了林清君一眼,又看了看文静姝,清了清嗓子:“清君,你先吃。”
林清君没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肠,放在文静姝碗里,然后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
姥姥这才拿起筷子,对大家说:“吃吧。”
林晓东早就等不及了,但这次他没伸手抓。
他看了一眼文静姝,又看了一眼他奶,乖乖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肠,放在自己碗里,然后夹了一块,放在晓兰碗边。
“姐,你吃。”
晓兰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林晓东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又甜又腻,然后自己开始吃了。
文静姝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感动,反而更警惕了。
因为她注意到,林晓东夹给晓兰的那块排骨肠,是盘子里最小的那一块。
而他夹给自己碗里的,是最大最肥的那一块。
他给姐姐夹菜,是因为他知道桌上有个“外人”文静姝在看着他。
他要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好一点。
这孩子,太精了。
林晓军就不一样了,他根本没想过要表演。
一筷子下去,夹了三块排骨肠,堆在碗里,埋头就吃,吧唧吧唧的,吃相实在算不上好看。
文静姝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吃她妈给她夹的那块。
晓兰坐在她旁边,筷子伸向那盘排骨肠,夹了一块,放在自己碗里,慢慢吃。
文静姝注意到,晓兰夹菜的时候没有犹豫,也没有特意让着谁。
这个变化让文静姝心里舒服了一点。
上次来姥姥家,晓兰在饭桌上连筷子都不敢伸,全程只吃自己面前的咸菜。今天不一样了。
“姐,你尝尝这个。”晓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文静姝碗里,“这是我早上从地里拔的,嫩着呢。”
文静姝笑了,夹起来吃了:“嗯,确实嫩。”
饭吃到一半,刘玉玲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了一眼林清君。
“姐,我跟你说个事儿。”
林清君正在喝汤,放下碗:“说。”
“晓军今年也十九了,初中毕业以后一直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你看看能不能帮他找个工作?”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晓东嘴里含着一块排骨肠,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继续嚼。
林晓军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文静姝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林清君放下汤碗,看着林晓军:“晓军,你自己想干什么?”
林晓军抬起头说了一句:“都行。”
“他啥都能干!”刘玉玲赶紧接上,“晓军这孩子,什么都能干,就是没机会。姐你在县里认识的人多,帮帮忙呗?”
林清君沉默了两秒,看了文静姝一眼。
文静姝接收到她妈的眼神,那意思是“你说”。
她坐直了身子,开口了。
“舅妈,不是我们不愿意帮忙。”
“现在城里找工作,跟以前不一样了。工厂招工要考试,机关进人要学历,供销社也要看你能不能算账、会不会写报告。晓军初中毕业……”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刘玉玲的脸僵了一下。
林晓军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我又没说一定要去。”他嘟囔了一句。
“那就对了。”文静姝笑着点了点头,“先想清楚自己想干什么,再说找工作的事。”
刘玉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了鼓。
姥姥出来打圆场了:“吃饭吃饭,工作的事以后再说。”
林晓东这时候开口了,笑嘻嘻地说:“就是嘛,我哥连考试都考不过……”
“你闭嘴!”刘玉玲和林清波异口同声。
林晓东缩了缩脖子,但嘴角是往上翘的,眼睛瞟了一眼文静姝,好像在说“你看我多会说话”。
文静姝没看他。
她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
刘玉玲消停了不到两分钟,又开口了。
“姐,还有一个事儿。”
林清君放下碗,看着她。
“晓军今年十九了,也该说对象了。”刘玉玲的语气理直气壮,“你在县里认识的人多,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城里的,有工作的,长得端正的,帮晓军介绍一个。”
文静姝这次没忍住,“噗”的一下,赶紧用手捂住嘴。
但桌上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林晓军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妈……”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你闭嘴!”刘玉玲瞪了他一眼。
文静姝看着刘玉玲:“舅妈,晓军连工作都没有,介绍对象是不是早了点?”
“不早了!”刘玉玲的声音拔高了。
“那人家姑娘问‘你干什么工作的’,晓军怎么回答?”
刘玉玲张了张嘴。
“说‘我在家待着’?”文静姝又问。
刘玉玲的脸色难看。
林清君放下碗,看着刘玉玲,语气不轻不重:“玉玲,先把工作的事理顺了,再说别的。”
刘玉玲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看了林清波一眼。
林清波从头到尾没说话,埋头吃饭。
那盘排骨肠他已经夹了不少了,盘子里快见底了。
“行了行了,”林清波终于开口了,筷子一挥,“晓军的事以后再说。吃饭。”
刘玉玲瞪了他一眼,但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狠狠夹了一筷子咸菜丝,嚼得咯吱咯吱响。
林晓军把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嘎”一声,转身出了堂屋。
吃完饭,文静姝帮着晓兰收了碗筷,在灶房里洗碗。
晓兰凑过来,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平静:“姐,你今天说话真厉害。”
“我说的是实话。”文静姝把洗好的碗摞在架子上。
“我知道。”晓兰点了点头,“我哥那个样子,确实不行。我妈再惯下去,他就废了。”
文静姝看了晓兰一眼。
“你心里有数就行。”文静姝说。
“我心里有数。”晓兰把洗好的筷子擦干,放在筷笼里,“我哥的事我管不了,我妈也不会听我的。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说了算。”
“你想说什么?”
“我想上高中。我自己去考,考上了,学费我自己想办法。大姑上次说要出钱,我没答应。我自己能行。”
文静姝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她之前一直担心晓兰太懦弱,被这个家欺负得没了骨头。
但现在她发现,晓兰不是没骨头,她只是把骨头藏起来了。
不声张,不抱怨,但心里清楚自己要什么。
“你考,考上我帮你想办法。”
林清君站在灶房门口:“静姝,走了。”
文静姝擦了擦手,从灶房里出来。
路过堂屋的时候,姥姥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那条纯棉毛巾翻来覆去地看。
姥姥抬起头,看了文静姝一眼,嘴唇动了动。
文静姝笑了笑:“姥姥,那是纯棉的,您留着用。”
“路上慢点。”姥姥说。
“知道了。”
文静姝走到院子里,路过那棵老柿子树的时候,看见林晓军还蹲在树底下。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晓军也没抬头。
文静姝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林晓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笑嘻嘻地凑过来:“姐,你下次来能不能给我带点好吃的?还有……”
“再说。”文静姝打断他。
林晓东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行行行,姐你路上慢点啊!”
文静姝没回头,跨上自行车后座,搂住林清君的腰。
“妈。”
“嗯?”
“晓兰说要上高中,自己考,自己想办法。”
“这丫头,随我。”
文静姝把脸贴在林清君的后背上,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