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在县政府旁边,是一栋两层灰砖楼。
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绿色的三轮摩托。
文静姝推着车进了院子,把车支在车棚底下。
传达室的老李头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文局长的闺女?来找你爸?
李叔好。我爸在吗?
在在在,二楼最里头那间。你上去吧,他今天没出去。
文静姝道了谢,拎着挎包上了楼。
二楼最里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文仲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沉,沙哑,带着疲惫。
文静姝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墙是一张木桌,桌上堆着文件夹、搪瓷缸子。
墙上挂着一张清平县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旁边写着小字。
文仲平坐在桌后面,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袋肿得跟核桃似的,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
看见是她,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坐直了,把制服领口拢了拢,又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他抽了一整夜烟的事实。
静姝?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文静姝把挎包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给您带了点吃的。咸鸭蛋,流油的。苹果,甜的。羊蹄,卤的,您尝尝。还有龙须酥,您饿了就垫吧垫吧。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这孩子,他声音有点闷,又花钱。
文静姝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爸,您昨晚没回去,妈嘴上没说,但肯定惦记着呢。您什么时候能回家?
快了。他说,等这个案子结了,就能回去了。
什么案子?
文仲平叹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市里来了通报,从南边流窜过来的,已经过了三个县,死了好几个人了。专挑有钱的,晚上走夜路的,还有……”
“还有单独出门的年轻姑娘。”
文静姝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所以你这几天别出门了。老实在家待着,白天也不行。等我抓到人,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文静姝看着她爸那副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爸,我不怕。”她说。
“我怕。”文仲平打断她,声音突然大了,然后他自己愣了一下,又压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怕。”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文静姝站起来,从背后抱住了她爸。
文仲平的身子僵了一下。
文静姝小时候会抱他的腿,长大了就不抱了。
文仲平的手抬起来,覆在女儿搂在他肩膀上的手上。
“闺女。”他拍了拍她的手,“爸没事,就是熬了两宿,有点累了。你放心,爸一定把那个人抓到。”
“我相信您。”文静姝松开手,站直了,“您是我爸,您抓过的坏人比我吃过的盐都多。”
文仲平被她逗笑了。
市局下了死命令,限期破案。我们几个县联动,设卡、排查、蹲点,能用的手段全用上了。但这小子太滑了,每次作案都换地方,不留活口,现场也没什么线索。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文静姝,很认真很严肃的说:
静姝,你最近别去黑市那边。
文静姝的心跳漏了一拍。
爸,我……
你别说你没有。文仲平打断她。
你那些排骨肠、玉米油、毛巾,黑市上早就传开了。说有个小伙子,货特别好,价格还公道。我让人去摸过,摸出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文静姝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
我没动他。文仲平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心。
我知道那些货是你的。你妈跟我说过,说你在省城有同学,能搞到东西。
“而且……有时候黑市并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文静姝低下头,睫毛轻轻颤了颤。
爸,我……
我没怪你。文仲平的声音软了几分,你帮人,是好事。但现在是特殊时期,那个凶手专抢有钱人,黑市上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要是被盯上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文静姝抬起头,看着她爸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爸,我知道了。我最近不去黑市那边了。
文仲平点了点头,表情松了一些。
你那个小朋友,叫什么来着?沈知珩?
这孩子还行。我让人跟了他两天,卖东西规规矩矩的,不坑人,也不惹事。他那个妹妹,他照顾得也挺好。
但要注意分寸。别让他太冒险,也别把自己搭进去。
知道了,爸。
文仲平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你回去吧。跟你妈说,我这两天可能还回不去,让她别惦记。
爸,您中午吃什么?
文仲平愣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搪瓷缸子和烟灰缸,含糊地说:食堂有饭。
食堂的饭能好吃吗?文静姝站起来,把那包羊蹄往他面前推了推,您先吃一个垫垫,我去食堂给您打饭。
不用……
文静姝已经出门了。
县公安局的食堂在院子后面,是一间平房。
她去的时候正好开饭,窗口排着几个穿制服的公安,端着搪瓷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她走过去大大方方的和大家打招呼,从小她就总来,大家都认识她。
文局长的闺女?打菜的大姐看见她,来找你爸?
嗯,给我爸打份饭。
大姐接过她的搪瓷碗,狠狠挖了一大勺白菜炖粉条,又加了一勺,扣得实实在在的。
旁边一个公安看见了,小声嘀咕了一句平时给我打怎么没这么多,大姐一个眼刀飞过去,那公安立马闭嘴了。
文静姝端着两碗饭回了办公室。
父女俩隔着一张办公桌吃饭。
白菜炖粉条确实没什么油水,但配着咸鸭蛋和羊蹄,倒也吃得香。
这个蛋好。比你妈腌的强。
您这话敢当着我妈的面说吗?
不敢。
文静姝笑得差点把粉条从鼻子里喷出来。
吃完饭,看着女儿收拾碗筷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静姝,你长大了。
文静姝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你小时候,胆子小得很。打雷都往我被窝里钻。
现在都能往公安局送饭了,能帮你妈撑起半个家了。
爸,我那是觉得您怀里暖和。
行了行了,别贫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爸,那个凶手……您自己也要小心。
文仲平点了点头:放心。你爸抓了半辈子坏人,还没被人捅过后背。
她出了办公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文仲平站在办公室门口,冲她摆了摆手。
她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身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