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上午,文静姝家的院门就没消停过。
第一个来的是隔壁的王婶。
她拎着一只老母鸡,两只脚用麻绳拴着,翅膀扑棱扑棱地扇,嘴里还咯咯哒咯咯哒地叫。
王婶把鸡往院子里一放,就上楼去看文静姝。
哎呦我的闺女!王婶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拉着文静姝的手上下打量,伤着哪儿了?让婶子看看,哎呦这胳膊!疼不疼?
王婶,不疼了……
不疼什么不疼!你妈说你缝了针!王婶的眼眶红了,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你这孩子,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胆子怎么这么大?那可是杀人的!
文静姝被她攥得手都麻了,赶紧说:王婶我没事,就胳膊划了一下,膝盖磕了一下,养几天就好了。
婶子跟你说,你这一下可不光是救了你自个儿。你想啊,那个坏蛋在外面流窜了那么久,杀了那么多人,要不是你把他撂倒了,谁知道他下一个盯上谁?咱们家属院这些姑娘媳妇,谁不害怕?你这一下,把大家的心都放回肚子里了。
第二个来的是前排的张姨,她男人是县政府的。
张姨拎着两瓶水果罐头,一进门就拉着文静姝上看下看,看完之后长舒一口气:
静姝啊,你可真是咱们家属院的英雄!我家那口子昨晚回来跟我说,说公安局抓到人了,是文局长的闺女亲手抓住的,我还不信。今天早上起来,全县都传遍了!
第三个来的是隔壁巷子的刘婶,带来了一兜子鸡蛋,少说有二十个。
她拉着文静姝的手说:“我家老头子早上去买菜,全在说这个事儿。老张头说,他小姨子的表哥在公安局烧锅炉,亲眼看见你爸把你从三轮摩托上扶下来,胳膊上全是血……
文静姝听得嘴角直抽抽。
烧锅炉的什么时候能看见二楼里的情况了?
这传话传得也太离谱了。
第四个来的是王桂兰。
她一进门就红了眼眶,把一网兜苹果往桌上一放,拉着文静姝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看见纱布的时候手都抖了。
你这孩子,你说你要是出点什么事……
王姨,我没事,真没事。文静姝赶紧安慰她。
你周叔昨天晚上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腿都软了。王桂兰擦了擦眼角,你说你一个姑娘家,碰上那种人,你怎么就那么大胆子呢?
我爸教的。文静姝笑着说,打人打后脑勺。
后面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人,有文仲平单位的同事家属,有林清君农业局的同事,有文晏和医院里的医护同事,还有街坊邻居,文静姝都不知道自己认识这么多人。
每个人来了都要拉着文静姝的手说一遍“多亏了你”,每个人都要感叹一遍“要不是你,那个坏蛋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每个人走的时候都要叮嘱一句“好好养着,别急着下地”。
文静姝被夸得浑身不自在,但又不好把人往外推,只能乖乖坐着,脸上挂着微笑,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送走最后一拨人的时候,她靠在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比抓坏人还累。”
林清君在旁边听见,嘴角弯了一下。
每个人都带着东西来的。
到了中午,堂屋的方桌上已经堆成了小山:
三只老母鸡、两网兜苹果、一篮子鸡蛋、两瓶水果罐头、一包红糖、一袋红枣、一条腊肉、半扇排骨、一瓶蜂蜜、两盒点心。
文静姝看着那堆东西,觉得自己像过年走亲戚时被塞红包的小孩,只不过这次塞的是整个年货市场。
中午的时候,文静姝以为终于消停了。
然后林清君端着午饭上来了。
一碗鸡汤,汤色金黄,表面浮着几颗枸杞。
一碗骨头汤,闻着就鲜。
一碟清炒菠菜,一碟小葱拌豆腐,一碗白米饭。
妈,这是几个菜?
四个。
我一个人吃四个菜?
你受伤了,得补。林清君把筷子递给她,鸡汤是王婶那只鸡炖的,猪骨是晏和昨天夜里去黑市买的。
文静姝差点被鸡汤呛着。
我二哥去黑市?
他说你流了那么多血,得补。医院食堂没有猪骨,供销社也没有,他就去黑市了。半夜十一点多,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在北关桥底下跟人买的。回来的时候都快一点了。
二哥他……不是从来不碰黑市的吗?
那是以前。林清君在床边坐下来,昨晚他回来的时候,我问他不怕被人看见。他说……
她顿了顿,学着文晏和的语气:
我妹妹差点被人杀了,我还怕什么影响不好?
文静姝把脸埋进鸡汤碗里,热气糊了她一脸。
她喝了一口汤。
鸡汤炖了两个多小时,鸡肉的鲜味全炖进了汤里,上面那层金黄色的鸡油已经被撇干净了,喝起来一点都不腻,只有醇厚和鲜甜。
“妈,明天爷爷奶奶她们都来,我同学给我邮过来的东西应该到邮局,你记得让我爸去帮我取一下,明天刚好可以给大家分一下”
“行,我一会儿就告诉你爸。”
妈,您炖的汤真好喝。
少拍马屁。林清君站起来,喝完睡一会儿,下午还有人来。
还有谁?
你爸说县里知道了,下午可能要来人看你。
文静姝:
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养个伤,怎么搞得跟领导接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