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穿透厚重的落地窗帘,洒落在奢华至极的卧室里。
喻栀单薄的身子蜷缩在欧式大床中央,薄薄的被子松松搭在肩头,她四肢僵硬,不敢乱动分毫。
她昨晚被霍知野强行带了回来。
如今偌大的房间只有她一个人,死寂的安静包裹着她,可霍知野阴鸷冷戾的模样,依旧牢牢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喻栀的脑子反应很慢,思维总是比普通人慢上半拍,没办法快速梳理纷乱的情绪,更想不明白那个喜怒无常的男人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到这里的,脑子里的片段像被打碎的瓷片,零零落落,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只记得那间旅馆的潮湿味道,记得门锁被打开时那一声轻响,记得霍知野那双在昏暗中压下来的眼睛。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她缓缓回忆,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她突然又想起自己的妈妈了。
她从小跟着妈妈住在农村,土墙瓦房,院子里的鸡鸭,屋后一小块菜地,日子过得慢,慢到一天像一年那么长。
妈妈的身体一直不好,药罐子没断过,后来病重了,下不了床,喻栀就每天端水喂饭,学着熬粥煮汤。
她学东西慢,妈妈教她三遍她只能记住一遍,但没关系,她可以把同一件事做十遍,二十遍,做到手指都记住了为止。
妈妈走的那天傍晚,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
喻栀握着妈妈的手坐在床边,那只手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妈妈最后跟她说的话是:“栀栀,去城里……找份工作,好好活下去……”
妈妈还说了好多话,要好好吃饭,要穿暖和,要找一个踏踏实实的事情做,不要让人欺负了。
喻栀点了点头。
眼泪掉在手背上,她没出声。
公交车晃了四个多小时,把她吐到了一座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车站里。
人山人海,广告牌霓虹闪烁,广播里女声机械地报着站名,一遍中文一遍英文。
喻栀背着帆布包站在出站口,仰着头看对面那栋高得看不见顶的大楼,嘴巴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好高,好大,好多人。
她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腿,走进了那片人潮里。
找工作比她想象的要难得多。
她来这座城市的第一周就被人骗了。
一个在火车站拉客的中年女人说帮她介绍工作,收了三百块钱中介费,把她带到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就再没出现过。
那间出租屋只有五平米,一张硬板床,一个水龙头,墙角全是蟑螂。
喻栀在那间屋子里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把眼泪擦干净了,出去找工作。
她找了很多地方。
她去了商场、去了饭店、去了菜市场旁边那些贴着“招工”红纸的小门面。
每次她推门进去,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开口说“我、我找……找工作”的时候,对面的人先是一愣,然后上下打量她。
她个子小,瘦,脸盘子嫩,看着就不像能吃苦的样。
再听她结结巴巴说不利索,表情就变成了另一种:那种混合着不耐烦和怜悯的、想快点把她打发走的表情。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我们招满了。”
“你……你说话怎么这样?算了算了,怕你跟客人说不明白。”
“你成年了没啊?看着跟十五六似的,去去去,别耽误我生意。”
喻栀每一次都点点头,说“谢、谢谢”,然后转身走出去。
她不会生气,也来不及委屈。
她的脑子要慢好几拍才能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等到终于明白了,人已经走到下一条街了。
于是她就把那些话咽下去,换成下一次敲门时更小声的“请、请问……招人吗”。
第五天的时候,她身上只剩下四十二块钱了。
那天傍晚下着小雨,她站在一家古董店的屋檐下躲雨,帆布包背带断了一根,她用一条橡皮筋勉强捆着,勒得肩膀生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后跟的帆布鞋,鞋底快透了,雨水渗进来,脚趾冰凉。
古董店的橱窗很亮,暖黄色的灯光照着一排排精致的瓷器、木雕、玉器,每一个都安安静静地待在玻璃柜里,像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喻栀看得有些出神,她不懂那些东西是什么,只觉得好看。
灯光照着,那些瓶瓶罐罐身上流转着柔和的光,她想起妈妈以前有一个陪嫁的瓷碗,碗底有一朵小小的青花,妈妈说那是她娘家唯一值钱的东西。
后来碗磕了个口子,妈妈也没舍得扔,用饭粒糊了糊,继续盛饭。
橱窗后面突然有人敲了敲玻璃。
喻栀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看见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隔着玻璃朝她笑,指了指她湿透的肩膀,又指了指门,示意她进来避雨。
喻栀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古董店里暖烘烘的,檀木和旧纸的气味混在一起,沉沉的,闻着让人想打瞌睡。
老板娘姓刘,四十多岁,圆脸圆身子,说话嗓门大但语气和善,看见喻栀浑身湿漉漉的样子,转身就去里间拿了一条干毛巾。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淋成这样?快擦擦,别感冒了。”
喻栀接过毛巾,呐呐地说了声“谢、谢谢”,低头擦头发。
刘婶打量了她几眼——瘦瘦小小的,眼睛倒是大,黑亮黑亮的,就是看人的时候慢半拍,像隔着一层薄雾。
她问她几岁了,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
喻栀一五一十地回答,结结巴巴的,中间卡了好几次壳,脸涨得通红。
说到妈妈去世了、自己进城来找活干的时候,刘婶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这……你一个人?这么小,说话又……”刘婶把后半句咽了下去,叹了口气,“有地方住没有?”
喻栀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刘婶把她留在了店里,让她睡在里间那张给守夜员工准备的行军床上。
第二天早上,刘婶跟她丈夫贺老板商量了一会儿,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喻栀缩在角落不敢动,只听见刘婶说“怪可怜的”“试试呗”“又不让她碰值钱的”。
最后贺老板走出来,板着脸跟她说。
“试用一个月,管吃管住,一个月八百,干得好再加,但丑话说在前头——店里的东西你一概不许碰,擦灰扫地搬箱子都得小心,磕了碰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听见没有?”
喻栀拼命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就这样,她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