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堂里不知什么时候就多了一个人。
很高,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纯黑色的高领毛衣,干净利落。
他的肩膀很宽,把大衣撑出很漂亮的轮廓,腰线窄下去,腿很长,站在贺老板那间古色古香的店堂里。
他背对着她,喻栀看不见他的脸。
但她看见了贺老板的表情——贺老板平时在店里是顶天立地的人物,对客人笑归笑,底气是足的。
可此刻站在那个人面前,贺老板弯着腰,笑容往上堆着,额头上的汗却一层一层往外冒。
“不用了。”
那个人的声音低低的,隔着隔断传过来,音色很沉
“我来取东西,那个青瓷梅瓶到了吗?”
贺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喻栀看见那个人的肩膀微微侧了一下——他显然察觉到了贺老板的迟疑。
“霍、霍先生……”贺老板搓着手,额头上的汗终于汇成一道流下来,划过太阳穴,他抬手擦了擦,“这个、这个青瓷梅瓶……出了一点状况……”
“什么状况?”
那个人问得很平淡,声音里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但就是这种平淡让贺老板的腿软了一下,他干咳两声,声音低下去。
“那个……店里的新员工,笨手笨脚的,今天早上擦架子的时候没留神,把瓶子碰下来了……碎、碎了……”
喻栀的耳朵嗡了一声。
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听见心在胸腔里咚咚咚地锤,锤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麻。
隔断外面安静了两三秒。
那种安静的压迫感让贺老板的笑都快维持不住了,他干巴巴地补了一句。
“我已经在跟她说了……这瓶子多少钱我们赔,我们一定赔,只是这小姑娘才来没几天也没多少钱,霍先生您看能不能宽限几……”
“她在哪?”
那个人忽然问。
贺老板愣了一下:“啊?”
“把瓶子打碎的人,”那个人的声音很冷淡,喻栀后背蹿起了一小股凉意,“在哪?”
贺老板支支吾吾地朝隔断这边指了指,刘婶在一旁急得拽他的袖子,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人已经转过身,朝展厅的方向走了过来。
喻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后背撞上红木架子的边角,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
然后那个人走进了展厅的门。
雕花隔断的木框像一个画框,把他框在了里面。
逆着店堂那边透过来的光,喻栀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男人五官精致又凌厉,俊美得近乎夺目。
他在看她。
在看她。
而且是那种很专注的、很仔细的看。
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尖,从鼻尖移到她还在发抖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停了片刻。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很轻微的动了一下,轻微到站在旁边的贺老板完全没察觉那弧度是向上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大衣的下摆轻轻拂过门框,他停在喻栀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微微低头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忽然变了。
和刚才对贺老板说的那种平直、冷淡、毫无感情的语调完全不一样,此刻他的声音低而缓,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只蹲在草丛里的小猫要不要吃手里的小鱼干。
喻栀仰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喻……喻栀。”
“哪个栀?”他很有耐心地追问。
“木……木字旁的……栀、栀子花的栀。”她说得很慢,舌头打了结,“我、我妈说……说栀、栀子花好活,不、不用管也、也能开花……”
她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又在结巴,脸唰地红了,赶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完了完了,她心想,这个大人物肯定也嫌她烦了。
刚才贺老板就嫌她烦,嫌她笨嘴拙舌说不清楚,现在这个大人物肯定也……
“喻栀。”
他忽然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念得很慢,两个字从他舌尖滚出来,像把一颗珠子放在手心里慢慢转了转。
喻栀愣愣地抬头。
那张方才在逆光里显得冷淡锋利的脸上,此刻竟然浮着一层极淡的、温和得近乎柔软的东西。
他的眼睛底下似乎多了一点什么光,说不清是什么,但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和刚才判若两人。
霍知野又看了一会儿喻栀。
喻栀被他看得不知所措,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鼻尖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袖口上蹭了一块灰,整个人又狼狈又局促,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
“那个瓶子,”喻栀听到他这么说,“没关系。”
贺老板在后面终于憋不住插了嘴:“霍先生,那可是——那可是南宋的青瓷梅瓶啊!您足足等了一年的——”
贺老板又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霍先生,而且这费用……”
“我来承担。”
霍知野的目光离开喻栀,偏过去看了贺老板一眼。
就一眼。
眼神还是那个眼神,但温度在那一瞬间断崖式地跌了下去,跌到冰点以下,贺老板后面半截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打了个哆嗦。
“不过是一个瓶子,”那个人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到喻栀身上,又化成了刚才那层温暾的、柔和的光,“碎了就碎了,不用放在心上。”
喻栀眨了眨眼。
她听不懂“南宋”和“青瓷”意味着什么,但她听得懂那句“不过是一个瓶子”后面轻飘飘的语气。
她迟疑着开口:“可、可是我赔……”
“不用你赔。”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唇角微微扬了一点,那种弧度很小,小到喻栀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说了,没关系。”
他顿了顿,又多看了她一眼,像在想什么事情。
展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店堂那边烧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声音。
他微微张开嘴,似乎想再说什么——
“霍先生。”
一个声音从店堂门口传来。
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部亮着屏幕的手机,凑到那个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喻栀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那个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喻栀一眼。
“我先走了,”他的声音恢复到了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节奏,“你别担心,这件事已经处理好了。”
然后他转身,大衣下摆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走出了展厅。
皮鞋声穿过店堂,在大门口停顿了一下——好像他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门被推开,外面的街声涌进来一瞬又合上,脚步声远去了。
喻栀站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
她不太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看起来吓人的大人物,好像……没有骂她?没有让她赔钱?还说了“没关系”?
刘婶从店堂那边探进头来,表情古怪地看着喻栀,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最后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怪了”,转身走了。
喻栀没听清她嘟囔的什么。
她只是慢慢地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进旁边的废纸箱里。
碎片有尖锐的棱角,她捡得很小心,一片一片,像在捡什么说不上来由的东西。
她把最后一片碎片放进纸箱的时候,手指上的血蹭在瓷片断面上,洇开一小朵红。
窗外阳光照着街面,那辆黑色的车子已经开走了。
街对面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空气里飘过来一阵甜丝丝的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