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舒的诊室里今天开着窗。
霍知野坐在那张深色皮质沙发上,姿势跟每次来的时候差不多,长腿交叠,后背靠着沙发靠垫,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松着,露出喉结下一小截皮肤。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微微抿着。
季舒坐在他对面的办公椅上,白大褂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在指间轻轻转着。
他观察了霍知野好一会儿了,从这人进门坐下开始,到今天他已经比往常多沉默了快两分钟还没主动开口。
季舒没有催他,就这么等着,等着他自己把那层壳子磨破,把里面藏着的东西漏出来。
果然,霍知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带着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哑。
“现在另外一个人格的出现都是小事了。”
季舒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里的专注度又提了一档。
“怎么说?”
霍知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了,重新落回那只茶杯上。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毫无规律,暴露了他内心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他最近没怎么出来,上次带她回来的那两天占了比较久的时间,之后就一直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动静,被我压回去了。”
季舒点了点头。
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霍知野继续说下去。
果然,霍知野沉默了几秒,把后背从沙发靠垫上直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他的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可语气却拼命维持着那种平。
“季舒,我觉得我可能要失控了。”
季舒放下手中的笔,身体也微微前倾了一点。
“失控?什么样的失控?”
霍知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不太想把那些话说出口。
良久,他的声音才又响起来,这一次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我每次看到她……都有些忍不住。”
他的手指收紧了。
“你这里指的‘她’是上次你提到的那个小姑娘吗?”霍知野没有回答季舒的这个问题,但是答案已经很肯定了。
“我以前没这样过,看到她我就想碰她,想抱她,想把脸埋进她头发里。”
“她坐在那里好好吃饭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走过去把她捞起来按在怀里,她跟猫玩的时候笑得眼睛弯起来,我在旁边看着就……就浑身发热。”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难堪,可话已经开了头就收不回去了。
“我想亲她,想把她藏起来,想让她只能看见我一个人,她叫我的时候——哪怕叫的是霍先生三个字——她那个结结巴巴的声音我能反反复复听一百遍都不腻。”
季舒安静地听着。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的目光在霍知野脸上扫过的时候,捕捉到了这人说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那种暗色季舒认得,他在一些重症偏执型人格障碍的患者眼睛里见过,可霍知野的症状明显比那些患者更深更烫。
霍知野继续说,语速渐渐快起来,像是堤坝被冲开了一道口子,那些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想知道她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穿够衣服,有没有——有没有想我。”
“我让女佣事无巨细地汇报她一天的行程,她什么时候醒的、吃了多少饭、在花园里走了哪条路、蹲在花旁边看了多久——我全都想知道。”
他抬起头看向季舒,那双深黑色的眼瞳里有一种近乎可怖的亮光。
“我甚至——”
他忽然停了,嘴唇抿住了。
季舒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了,才轻声接了一句:“甚至什么?”
霍知野的视线移开了。
他看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声音变成了一种压在喉咙深处的沙哑。
“我在她房间里装了监控。”
诊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季舒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以他对霍知野的了解程度,这位病人做出什么事来他都不会太意外。
可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平静地落在霍知野身上,等他自己把话说完。
“我装了四个。”霍知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一个对着床,一个对着窗户,一个对着门口,一个在浴室门外,我在公司的时候会打开看,看她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躺回去、什么时候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她只要从镜头里消失超过五分钟,我就会打电话回去问女佣人去哪了,她只是去上了个厕所的工夫,我电话就打过去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可那里面没有任何真正愉悦的东西。
“我是不是疯了?”
季舒坐在办公椅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霍知野把脸偏过去对着窗外,看着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又硬又直,看着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季舒把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他平时问诊的时候又放轻了几分:“霍先生,你知道这超出了正常的关心的范畴。”
“我知道。”
霍知野转回头,他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不在乎的漠然。
“可我停不下来,我每天都要听女佣汇报她那一天都做了什么,几点几分做的,做了多久,跟谁说了话,说了什么。”
季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觉得自己对她……是什么?”
霍知野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暗的东西在缓慢旋转。
霍知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沙发靠背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很久才开口,声音里的那种沙哑又重了几分。
“是病。”他说。
“比精神分裂更让我害怕的病,我看不到她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看到她了之后脑子里想的全是把她按进怀里、让她只看着我一个人。
“那种冲动我每次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它压下去,压得久了就更想爆发,我他妈害怕有一天我压不住了,会当着她的面把她——”
他没有说完。
那句话的后半截被他咽了回去,可他眼睛里那瞬间闪过的暗色足以让季舒明白他未尽的话语里藏着什么。
季舒沉默了好一会儿。
季舒开口的时候语气依然是温和平缓的,可他挑的字眼很精准。
“霍先生,喜欢一个人会让你想去拥抱她、亲近她。”
“你觉得你现在的状态比这更重,是因为你除了想亲近她,还想占有她、控制她、让她只属于你一个人,这确实是偏执型依恋的典型表现——”
“我知道。”
“可与此同时,你也确实喜欢她。”
霍知野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
“你又来了,跟上次一样绕来绕去。”
“我不是绕。”
季舒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那一点温润的笑意淡了几分,认真浮了上来。
“我是想让你承认这个事实,你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她,所以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了‘病’那个筐子里。
“可霍先生,你的病和你的人,不是分开的两件事,你喜欢她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你表达喜欢的方式正在失控。”
“你想抱她、想亲她、想把她锁在视线范围里,这些冲动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承认它们的存在,然后把它们全部压进那个‘疯了’的抽屉里。”
霍知野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脸上看不出喜怒。
季舒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话题。
“这段时间他——霍知屿——没有再出来过,对吗?”
他提到“霍知屿”三个字的瞬间,霍知野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抬起眼来看向季舒,那种目光里多了一层冷硬的东西。
“别提他。”
季舒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为什么不能提?”
“因为他——”霍知野的话头咬住了。
他顿了两秒,下颌线绷得死紧,指尖几乎要掐进自己手背的皮肉里。
“她更喜欢他,那个小傻子,她更喜欢霍知屿,霍知屿对她温柔一点、笑一笑、叫她两声‘栀栀’,她就对着他露那种笑,我站在旁边看着就觉得恶心。”
“明明长着同一张脸,明明用的是同一副身体,她凭什么对那个东西比对我和颜悦色?”
他的语气里那层冷终于裂开了缝,下面翻涌上来的东西又酸又烫,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一番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
季舒听着,嘴角那个一向温和的弧度终于没忍住微微翘了翘。
他很快把那点笑意压回去了,清了清嗓子:“霍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你和她相处的时候,跟霍知屿和她相处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是完全两种性格?”
“你喜欢她,想亲近她,可你每次走近她的时候都在压抑自己,板着脸,克制着不碰她,而霍知屿——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能毫无负担地表达善意。”
“她是反应慢,可她不瞎,她能感觉到谁让她舒服、谁让她紧张,你让她紧张了,霍知屿让她舒服了,所以她对着霍知屿会笑——”
“那是我的身体!”
霍知野忽然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一截,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手指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咯咯作响。
“那是我!霍知屿是我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她对着他笑就是对着我笑,可她不知道,她以为那是两个人。”
“她以为那个温温柔柔帮她解围的是霍先生,那个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出门的是另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像是自己也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了一跳。
季舒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喘息平复下来,才轻轻问了一句:“你自己刚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霍知野绷着下颌没有回答。
“‘那个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出门的人’——这是你自己说的,你已经在锁她了,你已经知道自己在做这件事了,可你还在说‘有一天我可能会失控’,好像现在的你还没开始做那些事情一样。”
季舒的声音依然温和,可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霍知野那层外壳最薄的地方。
“霍知屿的出现不是源头,你心里的那些占有欲和控制欲才是,你嫉妒他,因为你羡慕他能毫无负担地对她好,而你连对她好都要先想好‘这是否会让她更靠近我。’”
“然后你因为这种想法觉得自己恶心,于是更凶地把她推远,更紧地把她关起来。”
霍知野没有反驳。
他坐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着,眼睛里的东西在翻涌、在沉浮,可他没有开口。
季舒看着他那副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病人他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他露出这种被人剥开了壳的表情。
季舒没有再往下逼,他放缓了语气:“你今天问诊时间差不多了,下次再来,我们接着聊这个。”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霍先生,想让她不害怕你,你得先自己不害怕自己,你怕你对她的感情,她才怕你,你什么时候能正视这件事了,也许她就不用那么怕你了。”
霍知野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衣摆。
他没有回应季舒最后一句话,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着脸说了一句:“我下周再来。”
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他走在走廊里的时候脚步声比来时快。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终于掏出了手机,解锁的瞬间屏幕亮起来,他点开了监控软件的图标。
画面跳出来的瞬间,他胸腔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屏幕上,喻栀正坐在房间靠窗的那把椅子上,怀里抱着猫。
日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浅蓝色的裙摆上,她低着头把脸埋进猫毛里,两只手一下一下地顺着猫后背的毛。
猫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伸手去挠它的下巴,嘴角弯着,浅浅的笑。
画面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猫、穿浅蓝色裙子的姑娘,都好好的,都在他看得到的地方。
霍知野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将近半分钟,直到电梯叮一声到了,他才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可他的手指刚插进裤兜又掏出来了,重新解锁点开那个软件又看了一眼,确认她还在那个位置、还在跟猫玩、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安好,才真正把手机放回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拨了一个电话。
“喂,”电话接通之后他开口,声音恢复成了平时那种没什么温度的平淡,“今天栀栀和猫待在一起多久了?”
电话那头的女佣一愣,报了个时间。
“已经快两个小时了霍先生,喻小姐一直在房间里跟猫玩,午饭前才把猫抱进去的。”
霍知野沉默了两秒。
“时间够长了,把猫带走吧。”
女佣显然也习惯了这种指令,立刻应道:“好的霍先生,我这就去。”
电话挂断了。
霍知野把手机收回口袋,靠进电梯轿厢的角落,慢慢闭上眼睛。
他在想季舒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在锁”“她让你紧张了”——
他闭着眼睛皱了一下眉,把那些字句从脑子里弹了出去。
他才没有锁她。
他只是……在保护她而已。
她那个脑子那么笨,不看着点她出事了怎么办?上次追着一只猫跑出去两公里的事情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他只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看着她,免得她再犯傻而已。
女佣、保镖、监控,这些都是保护她的措施,季舒说得不对,他才没有——他没有在锁她。
他只是不希望再发生上次那种事了。
仅此而已。
他在心里把这一套逻辑反复咀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合理,可嚼到最后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东西硌着牙。
他把那个硌牙的东西吐掉了,电梯到了底层,他迈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