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是在一片暖融融的阳光里睁开眼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那条她最喜欢的米白色棉布裙,裙摆铺在柔软的草地上,光着的脚踝被细密的草叶蹭着,痒痒的。
她正坐在花园里那片最大最平的草坪中央,膝盖上蜷着一团毛茸茸的温热,低头一看。
那只异瞳的三花缅因正团在她腿上睡觉,肚皮朝上,露着粉色的肉垫,尾巴松松地搭在她手腕上。
阳光很好,不烫,暖得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后背上。
风从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吹动她额前的碎发,痒酥酥的。
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到耳后,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猫,猫咕噜了一声,在她膝上翻了个身,把脑袋往她臂弯里埋了埋。
“咪咪,你今天好乖啊。”
喻栀笑着弯起眼睛,把脸埋进猫毛里蹭了蹭。
然后她听见有人叫她。
“栀栀。”
那声音不远,就在她身侧,低低的、温温的,尾音带着一点微微的上扬,像是叫她的名字这件事本身就让那个人觉得高兴。
喻栀猛地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霍知屿就站在她旁边的花丛前面。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边缘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他微微弯着腰,手里捏着一朵刚摘下来的白色小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他看见喻栀抬起头来看他,嘴角那个温和的弧度又真切了几分,然后把那朵小白花轻轻别到了她耳后的头发里。
“好看。”
他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
喻栀的耳朵一下子就烫了。
她伸手摸了摸耳后那朵花,花瓣凉凉的、软软的,在她指腹底下轻轻颤着。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谢、谢谢霍先生”,想把视线移开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霍知屿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长腿一伸,一只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微微仰着脸看天上那几朵慢悠悠飘过去的白云。
“今天天气真好。”他说。
喻栀点了点头。
她抱着猫往霍知屿那边挪了挪,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坐着,猫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搭在她胳膊上继续睡了。
花园里的花都开着,蝴蝶在花丛里扑闪翅膀,湖面上粼粼的光被风揉碎又拼起来。
远处有穿制服的女佣在修剪花枝,动作不紧不慢的,像一幅静止的画。
喻栀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种暖融融的满足感填得满满当当的,她甚至有了一种如果永远都能这样就好了的念头。
她侧过头偷偷看霍知屿。
他正看着她怀里那只猫,目光柔柔的。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像是怕惊到什么一样。
“栀栀,我有话跟你说。”
喻栀眨了眨眼睛,抱着猫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他。
她还以为他要告诉她什么关于猫的事情,或者是说待会儿可以去湖边走走,可霍知屿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还在,可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点。
“我要走了。”他说。
喻栀愣住了。
她反应了两三秒才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嘴巴微微张开了,结结巴巴地反问:“走、走去哪里呀?”
霍知屿偏过头看着她,目光里那一点黯淡的东西又深了一些。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斟酌要怎么跟她解释才能让她听懂。
然后他说:“栀栀,你可能以后不太能见到我了,我待不了多久了,那个人……他要把我压回去了。”
喻栀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那个人”?什么“压回去”?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脑子里那些转不快的齿轮嘎吱嘎吱地咬着,就是咬不上那个齿。
“霍、霍先生……”她磕磕绊绊地开口,“你、你不是……你就坐在这里吗?我每天都能、都能看到你呀……”
霍知屿看着她那副又困惑又着急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可那弯起来的角度带着一点苦涩。
他抬起手,轻轻把她脸颊边翘起来的一根碎发抿到她耳后去,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凉凉的。
“栀栀,你每天看到的那个不是我,或者说,是我,也不是我。”
喻栀的头更昏了。
她抱着猫的手指收紧了,猫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她赶紧松开了一点。
“我、我不懂……霍先生你在说什么呀……”
霍知屿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写满了困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收回了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带走。
“住在这里的那个人,他的名字叫霍知野,我不是他,他是另一个人,我们都共用同一副身体,但我们是不同的——”
“他……比我更复杂,比我对你的那种好更沉更重,他对你做的事情,有些连我自己都阻止不了。”
喻栀傻傻地看着他。
她好像听懂了每一个字,可那些字拼在一起就变成了她怎么都解不开的谜。
她想说“可是你们都长得一样啊”,想说他叫她“栀栀”的时候尾音是一样的上扬。
她明明记得他帮她解围的时候有多温柔、带她回这座大房子的时候有多耐心、给她找工作和安排猫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有多暖——这些不都是他吗?
可霍知屿看着她的眼神让她把那些话咽回去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放心不下。
“栀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半分,“你要从这里逃出去,趁现在还来得及。”
喻栀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不重,可扎得很准。
“笼子会越来越紧的。”霍知屿说。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远处的湖面,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霍知野——他不会放你走的,他会把你关在这座房子里,让你哪里都去不了,你看不见的锁链已经缠上你的脚踝了,只是你自己还没察觉到而已。”
喻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光裸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想告诉霍知屿“我没有被锁啊”,可话到嘴边她又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出过这栋房子了,想起那些保镖的视线、女佣寸步不离的跟随、猫被抱走时那扇合上的门。
她的脚踝上确实没有锁链,可她好像确实走不出去了。
“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往哪里逃啊……”
霍知屿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温润的光最后亮了一下。
“往你能去的地方去,往——”
他没有说完。
风忽然大了起来,湖面上的光被吹碎了,花丛里的蝴蝶扑棱棱地飞起来散到四面八方。
喻栀怀里一空,低头一看,猫不见了。
她猛地抬头去看霍知屿,他坐在那里的轮廓正在变淡。
“霍先生!”喻栀伸手想去抓他的手,可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掌心,什么都没有碰到。
霍知屿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跟以前一模一样,温柔得让人想哭。
他的嘴唇最后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了,可喻栀从那个唇形里读出了两个字。
快跑。
然后他彻底散了。
风停了一切归于静止,花园还在,阳光还在,花还在开,湖水还在泛光。
可霍知屿不在了,猫不在了,只剩喻栀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草坪正中央。
手里攥着一把空空的空气,膝盖上残留着猫毛的温热,可那温热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凉下去。
“霍先生——”她叫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花园里弹回来,撞在花丛和树木之间,碎成一片一片的余音。
没有人应她。
远处那个修剪花枝的女佣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她看不清她的脸了。
花园里的颜色在褪,阳光在暗,天在往下压,像一块巨大的灰布把整个世界裹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