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她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霍先生的办公室,她睡着了,然后被抱到了这间小房间里。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推开休息室的门往外看了看,办公桌后面没有人。
霍知野不在。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空调还在低低地吹着风。
喻栀站在原地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心里忽然有点慌。
她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爬到正头顶了,刺眼的白光从玻璃外面灌进来,她又退了两步。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早上那点粥和蒸饺早就消化完了,她饿了。
她等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会儿。
霍知野没有回来。
她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回来。
她站在落地窗前面看着窗外那些蚂蚁一样的小车和行人,又摸了摸肚子,瘪瘪的。
她想了想,决定出去找霍知野——或者至少找到一个人告诉她霍知野在哪里,她好跟他说一声她饿了,想吃午饭。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深灰色的地毯把她的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
她顺着走廊走了一段,右转,又是一条一模一样的走廊,两侧都是关着的门。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发现不对劲了——她好像迷路了。
这层楼很大,走廊弯来弯去的,每一段看起来都差不多,她走了好几条通道之后转过身来,已经完全分不清哪个方向是回霍知野办公室的路了。
她站在一处走廊尽头的窗边,踮着脚往外看了看,外面还是那些高高低低的楼顶,看不出什么标志性的东西。
她有点急了,手指绞着裙摆的布料,在原地转了两圈。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她听到脚步声从拐角那边传过来。
她连忙转过头去。
一个年轻男人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个子很高,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看着二十多岁,头发松软地搭在额前,面庞干净清朗,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又随和。
他看见走廊里站着一个穿浅蓝色裙子的姑娘,明显愣了一下,脚步放慢了。
喻栀看见有人来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往前迈了两步,结结巴巴地说:“请、请问……你知道霍先生的办公、办公室在哪里吗……”
那年轻男人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打量了喻栀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天然的好奇,可那好奇很快就变成了温润的、让人不那么紧张的和气。
他弯了弯嘴角:“你是找霍总?”
“嗯……”喻栀点头,又赶紧摇头,“我、我迷路了……我是跟着霍先生来的,然后他不见了……我、我想去找他……”
她说得很慢,字在舌尖上绊来绊去的,可那个年轻男人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夹到腋下,微微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方向:“霍总的办公室在楼上,你走错了,我正好要上去,带你过去吧。”
喻栀的眼睛亮了。
她连声道谢,结结巴巴地说了好几遍“谢谢谢谢”,跟在那个年轻男人身边往回走。
她走在他身侧,脚步有些快,因为怕跟丢,可那个年轻男人刻意放慢了步子配合她。
“你是新来的?”他笑着问,“之前没见过你。”
“不、不是……”喻栀摇头,“我是跟霍先生一起来的……他是我的……嗯……我的老板……”
“老板?”
那年轻男人显然有些意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表情。
“那霍总对你挺特别啊,他从来没带人来过公司。”
喻栀听不太懂他话里的意思,只是“嗯嗯”地应着。
她走在那个年轻男人旁边,发现他说话的声音低低的、慢悠悠的,和霍知屿有点像——都不嫌弃她说话慢,都不催她。
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不知不觉松了一点,甚至主动开口跟他说了一句话:“你、你是这里上班的吗?”
“嗯,算是吧,我在技术部,”那年轻男人笑了笑,露出一点整齐的白牙,“我叫顾阳,你呢?”
“我叫喻、喻栀。”
她报自己名字的时候还是磕巴了一下。
“喻栀,”沈修远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笑了笑,“好听。”
喻栀的耳朵又热了。
这个场景让她想起什么。
想起很久以前在古董店里,那个人也是这样重复她的名字然后说“很好听”。
她低下头,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他们并肩走着,穿过一条走廊的时候日光从窗户里打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顾阳远侧过头看了看她,又笑了一下。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走廊另一头,一道身影正从拐角处走出来。
霍知野的会议刚结束,他回到办公室发现喻栀不见了,立刻调了监控。
他看见她睡着的小身影从休息室里出来,茫然地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然后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他的视线跟着监控里的她一路穿过走廊,最后停在了楼下那个画面里。
她站在走廊窗边,顾阳走过来跟她说话,她仰着脸对着那个人笑,那个人也弯着嘴角看她。
他们在走廊里并肩走了一段,她走在那个人旁边步调轻快,侧过头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霍知野站在监控屏幕前面,盯着那个画面看了整整十秒。
他看见顾阳对喻栀笑的时候,他脑子里某根弦猛地绷到了极限。
他看见喻栀对着顾阳弯起眼睛的时候,那根弦断了。
他没有坐电梯。
他走楼梯下去的,一步三阶。
他推开楼下走廊那扇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喻栀和顾阳并肩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喻栀微微侧着头在跟顾阳说话,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栀栀。”
那两个字从霍知野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低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面。
喻栀猛地转过头,看到霍知野站在走廊那头的阴影里,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她看见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顾阳也看见了霍知野。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往后退了半步,微微垂下头:“霍总。”
霍知野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喻栀脸上,一步一步走过来。
皮鞋叩在地面上,那声音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喻栀面前的时候,喻栀已经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两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退无可退了。
“霍、霍先生……我、我醒了以后找不到你,然后我饿、饿了……就出来找你……”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看见霍知野的表情丝毫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松动。
他的眼神反而更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彻底变了质。
“胆子真大。”霍知野开口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喻栀能听清:“让你在办公室待着,你却跑出来跟别人聊天,看着傻傻的,倒是会勾引人。”
喻栀被他最后那三个字刺得浑身一抖。
她没有听懂那句话的全部意思,可她听出了那种语气里的东西——冷的,酸的,像是什么积压了太久的东西在这一瞬间被全盘打翻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可霍知野的手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又大又紧,像一把铁钳箍在她腕骨上,她疼得“嘶”了一声,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走。”霍知野拽着她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喻栀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侧,几乎是半跑着才能跟上他。
她被拽过走廊,被拽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她看见顾阳站在原地没有动,脸上的表情又惊又疑,可他没有跟过来。
电梯在上升。
喻栀缩在电梯角落里,一只手还被霍知野紧紧攥着,腕骨那一圈已经开始发红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感觉到电梯里那种压迫性的安静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头顶,她喘气都不敢大声。
叮,电梯门开了。
霍知野拽着她走出去,推进办公室的大门,然后反手把门甩上了。
“砰”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被那个声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霍知野松开了她的手腕,在她还没站稳的时候抬手推了她一把——力道不大,可足以让她踉跄着跌进那张深灰色的皮沙发里。
喻栀摔进沙发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她仰头看着霍知野站在她面前,逆着落地窗的日光,脸上半明半暗的,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醋意和欲望的暗色,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了的困兽挣断了所有的锁链,从黑暗里扑了出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霍知野这个样子,那不是冷,那是热的,烫的,要把她烧成灰的那种烫。
“霍、霍先生……”
喻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把自己缩在沙发角落,后背抵着扶手,两条腿蜷在胸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我错了……我不该跑出去……我、我就是饿、饿了……我……”
“饿了?”霍知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抬手脱了西装外套,随手甩在办公椅背上,然后一只手抓住领带结用力一扯,那条深灰色的领带被他从领口拽了下来。
他看着缩在沙发里发抖的喻栀,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写满了恐惧的眼睛,他嘴角那一点弧度终于裂开了一个确切的角度。
“我这就喂饱你。”
喻栀没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她只是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在沙发前面弯下腰,伸出手掌覆在她攥着裙摆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还是那样烫,可这一次她没有觉得暖,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因为另一只已经伸到她后颈扣住了她,把她整个人从沙发的角落里捞了出来。
她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小猫一样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拎起来按进了沙发里。
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喻栀后来怎么都拼不全了。
她只记得碎片一样的画面,日光从落地窗外面打进来,白晃晃的一片。
她仰面朝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那道光刺得她眼睛疼,她偏过头又被霍知野掐着下巴扳回来。
她记得她被按在沙发上,后背陷入皮质的柔软里,她想推开他可他的重量太沉了,她像一只压在巨石下面的小虫,四条腿徒劳地蹬着空气。
她记得她被拽起来压在办公桌上,桌面的文件被推到了一边哗啦啦散了一地,她的额头抵着冰凉深色的木面,手指攥着桌沿攥得颤抖。
她记得被抱起来抵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玻璃上的时候,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外面是整座城市密密麻麻的楼顶。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打在霍知野的胸膛上,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那种痴迷的、满足的、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占为己有了的表情。
她哭了。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不要了求求你不要了”,可她嘴里每吐出一个字他吻她的力度就重一分。
她的求饶像水落进滚油里,非但没有让他停下来,反而让他眼底的暗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像是怎么也喂不饱。
她最后昏过去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她只记得黑暗涌上来的时候她猛地松了一口气,因为终于可以不痛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在霍知野的怀里。
她被抱着,裹着他的西装外套,整个人蜷在他胸口,头靠着他的肩膀。
他正抱着她走出办公室,外面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敢抬头看。
喻栀的眼睛肿了,嗓子哑了,浑身散架了一样疼。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力气哭也没有力气说话,手指蜷着攥他衬衫的布料,攥着攥着又松开了。
她什么都抓不住。
那天是霍知野抱着她离开的。
他把她抱上车,抱回庄园,抱进她的房间放在床上。
从那一天开始,喻栀知道一切都变了。
她蜷在被子里面,全身都在发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那些碎片——沙发、办公桌、落地窗、日光白晃晃地刺着眼睛、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神。
她听不懂“勾引人”那三个字,她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她,可她清楚地记得那种痛。
那种疼从身体一直蔓延到心里的最底层,像一根烧红了的铁丝扎进去又拧了一下,皮肉被烫焦了,那个疤痕这辈子都不会消了。
她的脑子再迟钝,此刻也清清楚楚地知道了一件事——霍知野不是那个在雨夜里停下车来、轻声问她去哪里的温柔男人了。
那个男人不见了。
或者那个男人从来就不存在过。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被关进了这座漂亮的大房子里,而从今天起,这道笼子的门彻底锁死了,锁她的那个人亲手上紧了搭扣,把钥匙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喻栀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把脸埋进膝盖里,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腕,把哭声全部堵进了皮肉底下。
外面的天暗下来了。
窗帘没有拉上,月光从落地窗漫进来,落在床沿上。
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小腿上,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红痕,是被人用力掐过的印记,在月光底下清晰得触目惊心。
她蜷在那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睡着,她只知道从今以后,那个温柔的、会叫她“栀栀”的霍先生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许是死了。
也许是被关进了另一具身体的最深处,像她一样被锁住了,再也出不来了。
她忽然很想去那个花园,想看看那片草坪和花丛,想蹲在湖边上摸一摸那些凉凉的、干净的水。
可她知道她现在可能连那扇门都出不去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睁着眼睛,目光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