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转不动了。
她坐在那张大床的边沿上,看着衣柜里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发呆。
那个磨砂玻璃的衣帽间,她刚搬进来的时候还觉得空荡荡的,可这才过了多久,里面已经塞满了。
左边那一整排挂着的都是裙子,长裙短裙连衣裙,浅色的深色的碎花的纯色的,每一件料子都软得不像话,摸上去滑溜溜的。
右边那几层格子里放着叠好的针织衫和外套,还有好几个盒子,盒子里装着各种配饰,发卡、发带、项链、手链,连袜子都叠得整整齐齐码了一小格。
衣柜最上面那层还放着很多个包,她叫不上名字的牌子,只觉得那些包看着就很贵,皮面亮亮的,金属扣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可她没地方去。
她每天穿来穿去还是那几件,换来换去也就是浅蓝色开衫配米白裙子,或者那件鹅黄色的棉布衫配深色裤子。
那些名牌包她一个都没背过,那些首饰她一件都没戴过,它们就那么整整齐齐地放在衣柜里,安安静静地占着一整面墙的空间。
她每次打开衣柜都觉得自己像个偷住进别人家的人,穿着别人的衣服,用着别人的东西,连呼吸的空气好像都是别人的。
她在心里一笔一笔地记着账,祁先生给她买衣服花了多少,给彩虹治腿花了多少,每天的饭食住宿折算成钱又是多少。
她算不清楚那些东西的价格,可她认得那些衣服的料子,知道那都是她以前在商场橱窗里看一眼都不敢多看的东西。
她给祁宥铮按摩,一天按一次,一次按半个小时。
可她的按摩值多少钱?她按一个月也抵不上那条米白色裙子的一角吧。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那种欠着别人的感觉像一块石头,一天比一天沉。
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教过她,别人的东西不能白拿,拿了就要还。
那时候她还不懂事,从邻居家摘了一朵花回来,妈妈拉着她回去给人家道歉,说“栀栀不懂事,但咱不能白要别人的东西”。
她那时候不太明白为什么摘朵花也要还,后来妈妈生病了,邻居大婶偶尔端一碗汤过来,妈妈总是记在心里,等身体好一点就让她端一盘点心过去。
妈妈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过,栀栀,你以后一个人,要记着,自己能做的事自己做,自己能赚的钱自己花,别人给的那是别人的,只有自己挣的才是自己的。
她一直记着这些话,记得牢牢的,可现在她住在这栋大房子里,穿别人的衣服,吃别人的饭,连妈妈的照片都是用别人的钱重新塑封的。
她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的。
那天下午她给祁宥铮按完摩,他破天荒地没有马上睡着。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阖着,呼吸比平时浅一些。
喻栀坐在矮凳上,把手从他的肩膀上收回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绞了绞,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尾音颤颤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祁先生……我、我想去找个工作……”
祁宥铮的眼睛睁开了。
他偏过头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目光里没什么表情,可喻栀看见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我、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吃你的用你的……我什么都没有,就、就会给你按按摩……这个不够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敢看他。
“我妈妈以前说过,别人的东西不能、不能白拿……我想找份工作,赚了钱以后还、还给你……虽然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清,但我会慢慢还的……”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被书房里的空气吞没了。
她等了等,祁宥铮没有接话。
她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看着她,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沉沉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可喻栀总觉得他好像不太高兴。
“你要走?”他开口了,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
喻栀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两只手在身前摆得飞快。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要走!我就是、就是想说我可以自己赚点钱,然后还给你……我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的……”
“还给我?”
祁宥铮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还是平的,可喻栀听出了一点不太对的东西,说不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靠在沙发里看着她,那个目光让她后脊有点发凉。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觉得他好像越来越不近了。
她抿了抿嘴,鼓起勇气又补了一句。
“就、就算不在京市,去别的地方也可以……我可以进厂,我妈妈以前就在、在工厂做过,她说进厂只要手勤快就行,不需要说话多、多利索……”
她说到“厂”字的时候声音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
“我妈妈和我爸爸就是在厂里认、认识的,她说厂里包吃包住,只要肯干活就有、有工资……”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祁宥铮的表情终于变了。那层平的面具裂了一道缝,底下露出的是不高兴。
很明显的不高兴。
他的眉心微微蹙着,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些,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叩了一下,那个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
“你要出去干活,吃苦,也不愿意待在我这里?”
喻栀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那个意思,可祁宥铮没等她说话就继续往下说了。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每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了一些。
“我哪里对你不好?你告诉我,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缺了你的?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那只猫的腿也是我让人治好的。”
“你就那么想出去?出去进厂?你以为工厂是那么好进的?你那个身体扛得住流水线?”
他说到后面语气里带了几分冷嘲,那种冷嘲喻栀听得出来。
她缩了缩肩膀,两只手在身前绞得更紧了。
她想说她不是嫌弃他,她只是不想欠他太多,可她嘴巴张了好几下,那些话在嗓子眼里搅成一团,怎么也吐不出来。
祁宥铮看着她那副说不出话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沙发上坐起来,整了整衬衫的袖口。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像是把什么东西按回了原来的位置。
“你的情况,医生跟我说过。”
他开口了,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平,可平底下有一种她听不太懂的笃定。
“智力发育迟缓,语言表达障碍,反应迟钝,这是医生的诊断,不是我编的,你自己也知道吧?”
喻栀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声说:“我、我知道我反应慢……说话也、也不利索……但是我妈妈说过,我还是、还是聪明的,我只是比别人慢一点……”
“慢一点?”祁宥铮偏了偏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这种反应速度,出去了遇到危险怎么办?你连自保都做不到,之前霍知野把你带走,你怎么出来的?你跑了几次才跑出来?”
喻栀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可她没有哭。
她说:“我很、很厉害的,以前在乡下,有想欺负我,我就拿石头砸他们,砸得他们头都破、破了……”
她说得结结巴巴的,语气却认认真真的,像是在跟谁证明什么。
“我能保护、保护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