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南宫逾朔没有回自己的公寓。
他从酒吧出来之后靠在车门上抽了一根烟,陈舒跟在他后面追出来,把机车头盔夹在腋下,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
路灯的光落在南宫逾朔脸上,白金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墨绿色的衬衫领口敞着。
他抽着烟一句话都不说,可陈舒认识他太久了,看得出来他现在整个人都绷着。
“朔哥,你真要去沪市?”陈舒问。
南宫逾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嗯。”
“你至于吗?”陈舒憋了一路的话终于说出来了,“朔哥,你以前可从来没对哪个女人这样过,你连恋爱都没谈过,你以前不是说女人麻烦吗?怎么偏偏就栽在这个……”
他话没说完,南宫逾朔的目光扫过来,他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南宫逾朔把烟头摁灭在车顶上,直起身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怼回去,也没有笑,只是偏过头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那张漂亮的脸上有一种陈舒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翻搅着,沉甸甸的。
“我以前是没对谁这样过。”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散漫的调子里少了几分轻浮,多了一层陈舒听不太懂的东西。
“我连恋爱都没谈过,你也知道,我以前觉得那些男的女的为了情情爱爱要死要活的,脑子有病。可现在……”
他停了一下,把手插进裤兜里,肩膀微微垮着。
“我现在只要一离开她,就浑身难受。你不知道那种感觉,她在的时候我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她一走我就觉得少了什么,我脑子里全是她,我想她想得心口发闷,喘不上气。”
陈舒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认识南宫逾朔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对任何人露出过这种表情。
以前的南宫逾朔是出了名的潇洒,身边从来没个固定的人,不是没人追他,是他谁都看不上。
追他的那些明星、模特、千金小姐,他看都不看一眼,陈舒以前还跟他开玩笑说“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女人”,他当时叼着烟笑了一声,说“没遇到对眼的”。
现在他遇到了。
对眼的是一个说话结巴、反应慢半拍、脑子还不灵光的傻姑娘。
“我明天一早就走,”南宫逾朔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又补了一句,“你帮我看着这边,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引擎发动了,车子汇入夜色里的车流。
陈舒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把头盔扣到头上,跨上机车。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觉得自己大概也疯了,才会大半夜站在这条街上为了一个傻姑娘和三个疯子的事头疼。
可陈舒心里又隐隐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那个叫喻栀的姑娘,大概这辈子都甩不掉这几个男人了。
南宫逾朔上飞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助理和保镖跟在后面鱼贯而入,机舱里的灯光调得柔和,座位上摆着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和一杯温水。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碰那些文件,把座椅放平了躺着,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机舱顶上的灯。
飞机滑行、起飞、爬升,他从舷窗看出去,京市的灯火在下面缩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遮住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她。
飞机飞了两个多小时,落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
沪市的夜风带着湿气从舱门灌进来,他站在舷梯上吸了一口,空气里有一股跟京市不一样的潮湿的味道,黏黏的,裹着远处城市灯火的余温。
他上了等在那里的车,对司机说了一句“去这个地址”,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截图,上面是一个沪市某区的小旅馆名字和地址。
霍知野那边也是私人飞机。
他上飞机的时候脸色很沉,助理跟在他身后不敢多问,只把航线和落地后的安排简单汇报了一遍。
霍知野坐在座位上,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几份文件,可他一眼都没有看。
他偏着头看着舷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二十分钟前他刚收到助理发来的消息,喻栀到了沪市之后在一家小旅馆住下了,助理附了一张照片,是喻栀站在旅馆前台前面低头翻帆布包的侧影。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她的侧脸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幕。
他以为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安全,他就会好受一些,可知道她在沪市之后那种烦躁反而更烈了。
她在另一个城市,在他视线范围之外,隔着一千多公里,他看不到她,摸不到她,甚至不能确定她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那只猫有没有闹她。
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越转越快,越转越紧。
他想起以前她在庄园的时候,哪怕她被关在房间里,他随时打开手机就能看到她,知道她在那里,他就能睡着。
可现在她在一千多公里外,在一个人来人往的大城市里,周围全是陌生人。
他忽然睁开眼睛,把手机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的酒店安排好了吗?”
助理在那头说安排好了,离她住的那间旅馆隔了一条街,房间的窗户正好对着旅馆的正门。
霍知野嗯了一声,挂了电话,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
他脑子里全是她站在旅馆前台前面那个缩着肩膀的侧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乱着,怀里抱着猫咪,低着头在包里翻找着什么。
她总是这样,什么东西都要翻半天才能找到,她那个脑子转得慢,手脚也慢,可她认真。
她做什么都认真。
她蹲在花园里逗猫的时候认真,给他按摩的时候认真,抱着猫哄的时候也认真。
他想起她在庄园里给他按摩的样子——不对,那是给霍知屿按摩。
他想起她踮着脚亲他下颌的那个瞬间,那个吻是假的,他知道是假的,可他就是记得那点温度。
他攥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
他不要假的。
他想要她真的靠过来,真的把手放在他身上,真的对他笑。
他要她待在他能看见的地方,一直待着,哪里都别去。
——
祁宥铮是深夜回到别墅的。
警察走了,那些车和人也都散了。
管家和佣人们战战兢兢地收拾着残局,看见他进来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祁宥铮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回自己的卧室,他上了二楼,走到喻栀那间房门前,在门口站了很久。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半张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眼底的东西。
他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
那张大床,那面磨砂玻璃衣柜,窗边小桌上那瓶干花,床尾那个藤编猫窝。
可房间里没有人。
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不少,那些他让人买的名牌包和首饰整整齐齐地摆在格子里,盒子都没有打开过。
她什么都没有带走。
她来的时候带着什么,走的时候就带了什么。
那个旧帆布包,几件旧衣服,那只猫。
祁宥铮站在房间中央,偏着头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
他想起她刚搬进来那天,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长裙站在窗边,回头冲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说“这间房好、好大”。
他想起她每天下午来书房敲门,搬着矮凳坐在他脑袋旁边,手指按在他肩膀上,小声地说“这里很硬,我妈妈以前也是”。
他想起她蹲在花园草坪上拿草叶逗猫,想起她坐在秋千上仰着脸晒着太阳。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觉得心口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他想他应该是松了一口气才对。
她终于走了,她本来就不该待在这里,他救了她,给她治了伤,养了她这么多天,已经够了。
他本来就不喜欢她,她只是个他顺手捡回来的傻姑娘,他犯不着为了她跟那两个人争什么。
他这么想着,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一步。
可他的脚迈出去之后又停住了。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
他的呼吸不知道为什么急了起来。
他站在门框那里,整个人绷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撕扯着,往两边拉。
他想起她给他按摩的时候那种温暖的手感,想起她在隔壁房间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能安稳入睡的那些夜晚,想起她安安静静坐在书房沙发上抱着猫等他醒来的样子。
那些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刻进了他脑子里,一层一层地摞着,怎么抹都抹不掉。
她走了之后,这栋房子又变回了之前那栋空荡荡的、冷冰冰的房子。
他一个人站在这里,什么都没了。
祁宥铮忽然转过身来。
他走到那张床边,弯腰抓起那只藤编猫窝,举起来砸在了墙上。
藤编的窝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弹回来落在地上,里面那块软垫滚出来歪在一旁。
他又走到衣柜前面,拉开磨砂玻璃门,把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把一把地扯下来扔在地上,那些柔软的裙子、开衫、裤子散了一地。
他把那些盒子也扫到地上,里面的首饰滚出来,亮晶晶地洒了一地。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很稳,可他的手指在发抖,呼吸又重又乱。
他砸完了衣柜又开始砸别的东西,床头柜上的台灯被他扫到地上,灯泡碎了,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
窗帘被他扯下来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杆子上。
整个房间几分钟之内被他砸得一片狼藉。
他站在那些碎片和散落的衣物之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然后他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门口站着管家和两个女佣,大概是听到动静跑上来的,三个人站在门外面色发白地看着他,谁都不敢进来,谁都不敢说话。
祁宥铮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又低又哑。
“出去。”
三个人立刻退走了。
祁宥铮一个人站在那片狼藉里面,过了很久才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手指上有一道被碎瓷片划出来的口子,渗着细小的血珠。
他看着那道口子,忽然发出一声很低的笑,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短促又干涩。
他想他大概确实是疯了。
他今天白天听到她走了的时候还在跟自己说他不在乎。
可现在他站在被她住过的房间里,周围全是他砸碎的碎片和她没有带走的东西,他发现自己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
他只想让她回来。
她走了之后他才发现,这栋房子里唯一能让他睡着的那个东西已经不在隔壁了。
他又要开始失眠了。
不只是失眠。
他脑子里全是她。
他站在那间被他砸得面目全非的房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苦又涩。
他开始明白了,他跟霍知野和南宫逾朔,没什么两样,他也在往那条路上走 一步一步的。
第二天一早,祁宥铮就让助理安排私人飞机,飞沪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