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抱着猫从江边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
江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把咪咪往怀里搂紧了一些。
路灯亮着,一盏接一盏地沿着江岸排过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发现周围的楼房看着都差不多,灰扑扑的外墙,亮着灯的窗户,巷子口挂着晾衣绳和空调外机。
她记得自己来的时候是从一条有水果店的巷子拐进来的,可现在眼前这条巷子口没有水果店,是一家关了门的五金铺子。
她站在巷子口左右看了看,抱着猫退回来又往前走了几步,前面那条巷子口也不是。
她迷路了。
咪咪在她怀里动了动,把脑袋从她臂弯里探出来,朝着某个方向叫了一声。
喻栀顺着猫的视线往那边看,看到远处街角有一群很显眼的人。
几个女生穿着亮闪闪的礼服裙,裙摆长长地拖到地面,头发盘着,脖子上戴着亮晶晶的项链,在路灯底下像是会发光一样。
她们旁边停着好几辆跑车,车身低低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有几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靠在车旁边说笑,那些男人和女人都好看得很,像她以前在手机上看到的那些明星走红毯的样子。
“咪咪你看,她们好、好漂亮啊……”喻栀抱紧猫,偏着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来路,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大晚上穿成这样站在路边,她只觉得那些裙子亮亮的很好看,那些姐姐的头发也盘得很漂亮。
咪咪从她怀里跳了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迈开步子就往前走。
喻栀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以为猫只是想下来走走。
可咪咪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加快了速度,四条腿跑起来毛茸茸的身体一颠一颠的,蹿得飞快,穿过了人行道,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喻栀在后面追了两步,喊了一声“咪咪你去哪”,猫没有停。
她只能小跑着跟上去。
猫拐过那个巷子口之后消失了。
喻栀追到拐角处停下来喘气,左右看了看,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个人很高,穿着一件暗纹真丝衬衫,袖子随意挽着,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银灰色的长发松松地半束着,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背上,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光泽 。
那个人正低头看着怀里,喻栀顺着看过去,发现咪咪正被那个人捧在手里,四条爪子悬在空中,尾巴卷着那人的手腕。
“咪、咪咪……”喻栀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看清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长得极其漂亮的人,漂亮得不像是真的。
肤色白得像瓷器,五官浓烈又精致,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着,眼尾带着一点薄红,唇色偏艳,比那些穿礼服裙的女生还要好看。
喻栀的第一反应是——
这个姐姐好高好漂亮。
她的脑子转得慢,没来得及想为什么一个女生会这么高,只是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仰着脸,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姐姐……这是我、我的猫……你能、能不能把它还给我……”
那个人低头看着她。
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那个人笑了。
那个笑像是从眼底慢慢漾开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唇角的弧度一点点加深,好看得让人眼花。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灯光底下翻涌了一下,很深,很烫,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点燃了,又被那张温柔的面具盖了回去。
喻栀没有看见那一闪而过的暗色,她只觉得这个人好看得很,笑起来就更好看了。
“你叫我什么?”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从胸腔里落下来,又低又沉,带着一点微微的哑,尾音拖得长长的。
喻栀愣住了。
那个声音是男人的声音。
她整个人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两只手在身前摆得飞快,头低下去不敢再看那张脸,嘴里颠三倒四地道歉。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了……我以为你是……对不起对不起……”
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她怎么就把一个男的认成女的了,人家那么高,她怎么会没看出来。
那个人没有生气。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慌慌张张的小家伙。
她低着头缩着肩膀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身前,耳朵红透了,露出一截细瘦的后颈。
她好小。
他比她高出太多了,她站在他面前只到他胸口的位置,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睛又大又圆,湿漉漉的,像一只被吓到的小动物。
她结结巴巴道歉的样子让他心口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种感觉来得又急又猛。
夙玦今天本来心情很差。
他刚跟几个董事从会所出来,谈了大半天的事情没谈拢,一肚子火气没处发,停车下来想抽根烟。
烟刚点上,一只毛茸茸的大猫就跳到了他怀里。
他当时皱着眉想把这猫扔出去,可就在他抬手的那一瞬间,这个小东西从巷子口跑了出来,仰着脸,结结巴巴地叫他姐姐。
她的声音又软又碎,带着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儿里小心翼翼挤出来的,生怕说错了会被他骂。
他看着她的脸,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那一下的余韵在他胸腔里荡开,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他突然好想抱抱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连自己都觉得荒唐,他夙玦什么时候对一个人有过这种感觉了?
他见过的女人多了,漂亮的、聪明的、有手段的、往他身上贴的,他从来都是看一眼就过,从来没有人能在他脑子里多停留一秒。
可面前这个小东西,瘦瘦小小的,说话结结巴巴的,连他的性别都分不清,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想把她整个人圈进手臂里,想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想低头闻一闻她头发上的味道。
那种欲望来得又急又烈,烧遍了他全身。
他压住了,面上一点没露,只是笑,那个笑温柔又散漫,像是对什么有趣的小东西起了逗弄的心思。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喻栀还在低着头道歉,听见他问话赶紧抬起头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叫喻栀……”
“喻栀。”他念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那两个字。
念完之后他又低下头去看她,她仰着脸看他的样子像一只不知道危险的小动物,干干净净的眼睛里全是慌张和歉意。
他的呼吸沉了一拍。
他忽然不想把猫还给她了。
他抱着那只猫,手指陷进猫的毛里,那只猫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对着他龇了龇牙,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没松手。
“你胆子挺大的,”他开口了,语气散散的,像是在跟她闲聊,“一个人晚上抱着猫在这边晃,不怕遇到坏人?”
他这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坏人。
他是什么好人吗?
他夙玦在这座城市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没有人敢拦他。
他现在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心里那些念头比坏人能做的还要过分。
他想把她带走,想把她关在一个只有他能进去的地方,想让她每天对着他一个人说话,结结巴巴也没关系,他愿意听。
她那个慢吞吞的样子,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口发烫。
可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还站在那里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一点防备都没有。
他把猫递到她面前。
弯腰的时候那张脸凑近了她,银灰色的发丝从肩头滑下来,扫过了她的脸颊。
他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是洗衣液和猫毛混在一起的气息,暖融融的,跟她这个人一样。
他靠得近了一些,近到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她的后脊绷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把猫接了过去。
猫蹿上她的肩膀,蹲在那里,尾巴绕着她的脖子。
她抱着猫往后退了一步,说了一句“谢谢、谢谢”,转身就想走,可他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手指凉凉的,力道不大,可箍得她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