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在国外。
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全是外国人,说的话她听不懂,那些路她不认识。
她以前还能跑,还能从这条巷子跑到那条巷子,从这座城市跑到那座城市。
可现在她在国外,她跑不了。
她不知道回去的路,不知道要坐什么车,不知道要买什么票。
她连自己在哪个国家都不知道。
她越想越绝望,眼泪掉得更凶了。
夙玦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看着她肩膀上一下一下抽动的弧度,他抬手抚了抚她的后背,手指顺着她的脊椎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哭闹的小孩。
他没有说“别哭了”或者“没事了”那种话,他只是偏过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声音又低又软地说了句:“没关系。很快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他顿了顿,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她说,也像是在跟自己说:“独属于你和我的家。”
喻栀在他怀里又哭又挣,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脚也乱蹬着。
可她的力气本来就小,哭了一会儿之后就更小了,她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捶在他的胸口,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只是攥着他衬衫的布料。
她哭累了,眼皮沉下来,呼吸慢慢从抽噎变成了长长的喘息,又从喘息慢慢变得均匀了。
她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夙玦低头看着她合上的眼皮,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细碎泪珠,看着她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门牙。
她在他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打扮得很精致的布偶,粉色的长裙铺在他的腿上,头发散了几缕贴着脸颊。
他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指腹蹭过她的颧骨,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碰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
车窗外是异国的街景,人来人往,他抱着怀里那个睡着了的小姑娘,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深了。
喻栀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
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一顶帷幔,浅金色的,从床顶垂下来,在四角松松地拢着,被窗外的光映得半透明。
她偏过头,看到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帘半拉着,光从缝隙里涌进来,在地毯上铺出一大片暖融融的亮斑。
房间很大,墙壁是米白色的,上面嵌着石膏雕花的花纹,天花板的角上有一圈细细的金线。
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很大的镜子,镜框是鎏金的,雕着繁复的花纹。
床边的地毯是深蓝色的,上面织着花园和藤蔓的图案。
她坐起来的时候,身上的裙子已经换过了,换成了一件浅蓝色的丝质睡裙,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细的花边,料子软得像水。
她坐在那张大床上,四周是陌生的欧式家具和陌生的光线,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熟悉的世界里拔了出来,插进了一幅她看不懂的画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瘦,指甲剪得短短的,是她自己的手。
可她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她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跑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面,伸手拉开了窗帘。
外面是一个很大的花园,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中间有一个石头砌的喷泉,水柱在阳光下亮晶晶地喷着。
再往外是一片草地,一直延伸到远处,那里有一道矮矮的石墙,墙外面是更多的树和更远的天。
天很蓝,云很高,跟她以前在乡下老家看到的天一样。
可她知道这里不是她的老家。
她的老家没有这么大的花园,没有喷泉。
她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框,手指收拢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拢。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喻栀转过身,两个女佣推着一辆餐车走了进来。
她们穿着深色的制服,围裙雪白,头发盘在脑后,她们是白人,一个金发,一个棕发,脸跟喻栀以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那个金发的女佣看见她站在窗前,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又长又快,喻栀只听懂了里面一个词,好像是“晚餐”之类的。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缩到了窗帘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们。
她跟她们没法沟通。
她不会说她们的话,她们说的话她也听不懂,她躲在那片窗帘后面,手指攥着窗帘的布料。
那两个女佣似乎也发现了她的紧张,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上前,只是把餐车推到房间中间,然后退到了门口。
她们刚退到门口,门外面又走进来一个人。
夙玦换了一身衣服。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地露出锁骨,银灰色的长发也没有绑,全披在肩背上,垂到腰际,衬得他那张脸更加白了。
他的五官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浓烈,眼尾那层薄红在自然光下看得更清楚,唇色偏艳,整个人美得雌雄莫辨。
他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喻栀躲在窗帘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躲在那儿?”他朝她走过去,步子不急不慢的,走到窗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从窗帘后面露出来的那张小脸。
她的眼睛还是湿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抿着,整个人缩着。
他伸手去拉她,喻栀往后缩了一下,可他的手还是够到了她的胳膊,把她从窗帘后面带了出来。
她挣了一下,又挣了一下,被他拉进了怀里。
她又要哭了。
“猫咪呢……”她的声音又哑又小,从他怀里闷闷地传出来,“咪咪……我的猫……”
夙玦低头看着她仰起来的、湿漉漉的脸,抬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去。
他的手指擦过她耳朵的时候,她的后脊绷了一下,可她这次没有躲。
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躲了。
她只是仰着脸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夙玦偏了偏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又轻又软地说:“猫没事,你先好好吃晚餐,吃完了我就让人把猫带过来。”
喻栀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夙玦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餐车旁边,让她坐在一把椅子上。
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拿起餐车上的碗和勺子,舀了一勺汤送到她嘴边。
喻栀看着那勺汤,又看了看他,她的手指攥着睡裙的裙摆,她想起那间没有窗户的船舱,想起那些出不去也甩不掉的日子,想起他在甲板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栏杆和他的胸膛之间。
她慢慢张开了嘴,把那勺汤喝了下去。
夙玦看着她咽下去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分。
他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一勺一勺地喂她,她一口一口地喝,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
她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娃娃,张嘴、吞咽、张嘴、吞咽,眼睛看着桌面上某个虚空的点,什么都没看进去。
晚饭吃完了,夙玦拿起餐巾替她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对一个女佣说了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佣抱着一个航空箱走了进来,放在地毯上。
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团花色毛茸茸的影子从里面蹿了出来,蹿到喻栀脚边,仰着脑袋冲她叫了一声。
是咪咪。
喻栀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坐在地毯上,把猫抱进怀里,脸埋进猫的毛里,肩膀又开始抖了。
猫在她怀里缩着,呼噜声低低地响起来,一下一下的,从她的胸口传进去。
在异国他乡,在这间大得不像话的欧式房间里,她怀里那只猫的呼噜声,是她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