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好几天之后,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栋房子很大,大得像一座城堡。
她第一次站在大门外面回头看的时候,仰着脖子看了很久。
灰色的石墙,尖尖的屋顶,几座高矮不一的塔楼,窗户一排一排地嵌在墙上,窄窄的,从外面看像是画上去的。
她以前只在故事书里见过这样的房子,现在她就住在里面。
可她没有心思欣赏,她只想跑。
她试过。
有一天早上,她抱着猫咪从大门溜了出去,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走了出去。
外面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她沿着那条路走了很久,走得脚底板都疼了,可路边除了草和树什么都没有。
没有别的房子,没有别的建筑,没有一个人。
那些草长得很高,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一片绿色的海。
她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走到一片开阔的坡地上,站在坡顶往四周看。
四周全是草,全是树,全是天。
她住的那栋房子在很远的身后,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看不到。
没有路标,没有电线杆,没有别人家的屋顶,她站在那片坡地上,抱着猫,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鼓起来。
她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不知道走多久才能看到人。
她没站多久就听见了车声。
从她来的那个方向,几辆黑色的车沿着那条碎石小路开了过来,车轮碾过石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转过身拔腿就跑,抱着猫跑进了路边的草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
可她的速度跟车比起来太慢了,那几辆车很快就追了上来,停在她前面的路上,车门打开,几个穿黑西装的保镖下了车,朝她走过来。
她往后退,可退了几步就被后面的人堵住了,她被他们带着往回走的时候,远远看见夙玦站在那栋房子的大门口。
他换了一身浅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着,银灰色的头发在午后的日光底下泛着浅浅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被带回来,嘴角弯着,那双桃花眼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骂她,只是抬手用指腹擦了擦她脸上沾的灰,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一件瓷器上的浮尘。
“栀栀,外面好玩吗?”他问。
喻栀没有回答他。
她把脸偏过去,躲开他的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知道了。
她全都知道了。
他不锁门,是因为他知道她跑不掉。
这四周什么都没有,她就算跑出去也走不远,走不了多久就会被追回来。
他不用锁门,不用把她关在房间里,因为他知道她根本逃不出这座巨大的空盒子。
夙玦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分,他没有追问,只是揽着她的肩膀把她带进了屋子,让女佣给她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喻栀坐在浴室里让女佣给她擦头发的时候,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在头发上滴下来的水里,分不清哪滴是水哪滴是泪。
她真的好孤独。
这栋房子里有那么多人,可没有一个人能跟她说话。
那些女佣是外国人,说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她们跟她比手势她也只能猜出一半的意思。
她试着跟其中一个女佣说过话,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长串,可那个女佣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表示听不懂。
从那以后她就不说了。
她每天能陪着的只有咪咪。
猫跟着她在走廊里走,跟着她在花园里转,跟着她坐在房间的窗台上看外面那片永远不变的草地和天。
她抱着猫的时候才觉得胸口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松一点。
猫的呼噜声是她唯一能听懂的声音,猫的毛是她唯一还能摸到的温度。
她把脸埋进猫的毛里,闷闷地说:“猫咪……我们、我们回不去了……”
猫在她怀里缩着,叫了一声,尾巴绕着她的手腕。
夙玦有时候会带她出去。
他带她坐车去附近的一个小镇,镇上有集市,有卖面包的铺子,有卖花的摊子,有坐在路边喝咖啡的人。
那些人说的还是她听不懂的话。
夙玦牵着她的手走在集市里,给她买了一个刚出炉的面包,又给她买了一束白色的小花。
她把面包捧在手里,热乎乎的,麦香味钻进鼻子里。
她把花接过来的时候低头闻了闻,花没什么味道,可她还是弯了一下嘴角。
夙玦看着她那个笑,站在她旁边偏着头看她,像是看不够似的。
他带她坐车回去的时候,那束花她一直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她低头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花瓣,忽然想起妈妈以前在院子里种过的那种小白花,也是这样的颜色,也是这样没什么味道。
她把花凑近鼻子又闻了一下,眼眶热了,她赶紧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水意压回去。
这一天夙玦有事出去了,走得很早。
喻栀早上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她和咪咪,她吃了女佣送来的早餐,然后抱着猫在房子里走了一圈。
她去了客厅,看了那些挂在墙上的油画,她看不懂那些画,只认得里面有山有河有树。
她去了书房,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画册翻了两页,全是外文,她又放了回去。
她去了花园,在草坪上坐了一会儿,看喷泉里的水柱在阳光下亮晶晶地喷着。
最后她走到了花房。
那是这栋房子里她最喜欢的地方。
花房很大,透明的玻璃顶,阳光从上面漏下来,照着一排排的花架。
花架上摆满了各种花,她叫不出名字,有红的粉的黄的紫的,有的开得很盛,有的还是花骨朵。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和花的甜香,花房角落里放着一张藤编的躺椅,上面铺着软垫和毯子。
她把猫放在躺椅上,自己也躺了下来,把猫搂在怀里,看着头顶那些透过玻璃顶漏下来的光。
她看着看着,眼皮就沉了。
她最近总是很容易困,大概是这栋房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除了睡觉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她把脸埋进猫的毛里,呼吸慢慢均匀了。
夙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的车停在门口,他下了车走进门厅,把外套递给迎上来的女佣,随口问了一句她今天做了什么。
那个金发的女佣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夹着几个简单的中文词,磕磕绊绊地告诉他,喻小姐在花房,已经待了一下午了。
夙玦往花房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推开花房那扇玻璃门,里面的空气暖暖的,湿湿的,混着一股花香。
花架上的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柔柔的,照在那些花上,也照在那张藤编躺椅上。喻栀躺在那里,睡着了。
她身上穿着一件浅紫色的长裙,裙摆从躺椅边沿垂下来,快要拖到地上。
她的头偏在一边,枕着自己的手臂,脸朝着花房玻璃顶的方向,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排细密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咪咪蜷在她肚子旁边,脑袋搁在她手臂上,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也在睡着。
一人一猫躺在那些花丛中间,被暖色的灯光拢着,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夙玦站在躺椅旁边,低头看了很久。
她睡着的时候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绷着,醒着的时候她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手指攥着什么东西,眼睛里全是警惕和害怕。
可她睡着的时候,那些东西都松开了。
她的眉心舒展着,嘴角微微往上翘着一点,好像梦里有什么让她高兴的事情。
她的头发散在软垫上,浅紫色的裙摆铺开,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半开的花,他看着她睡着的脸,胸口里那块地方慢慢软下来了。
他弯下腰,把一只手从她膝弯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轻轻把她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在他手臂里软软的,轻飘飘的,她的脑袋顺势歪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鼻尖蹭了一下他锁骨旁边的皮肤,然后在睡梦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她没有醒。
夙玦抱着她往外走的时候,咪咪醒了,从躺椅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走了两步,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自己跑出了花房,穿过走廊,蹲在喻栀那间房间的门口等着。
夙玦抱着喻栀穿过走廊,上了楼梯,走进她的房间。
他把她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把被子拉过来盖到她胸口。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把被子裹了裹,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蜷缩着的那一小团轮廓,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女佣低声交代了一句什么。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床,然后轻轻带上了门,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她在他这里住了这么多天,她还是怕他。
她每天穿着他让人准备的衣服,吃着他让人做的饭,睡在他安排的房间里,可她的眼睛从来没有对他亮过。
她看他的时候永远是那种怯生生的、往后退的眼神。
他知道她不喜欢他。
他知道她怕他。
可她在他的城堡里,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她的房门不用锁,因为外面是茫茫的草地和树林,她走不出去。
她只能待在这里,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总有一天她会习惯的。
他会等。
他靠在墙壁上,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弯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