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没停。
喻栀光着脚在草地上跑着,怀里抱着那个旧帆布包,另一只手搂着咪咪。
睡裙早就湿透了,浅蓝色的薄布料贴在身上,又冷又重,裙摆上沾满了泥和草叶,边角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
她的脚底板被碎石和草根划出了好几道血口,每踩一步都疼得钻心,可她感觉不到。
她的脑子烧得糊涂了,眼前的雨幕和夜色混成一团灰蒙蒙的东西,她分不清方向,只知道往前跑。
她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又小又碎,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她在说“离开这里”,在说“回家”,在说“找妈妈”。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不知道跑了多远,她只是跑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终于冲出来的小动物,可她跑得再快也跑不出这片茫茫的草地。
手电筒的光从后面追上来了。
一束,两束,然后是很多束,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雨幕照得白晃晃的。
那些光打在她的后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前面的草地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光后面跟着人影,黑压压的一片,朝她这边涌过来。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呼吸急得喘不上气,她转过身来拼命往前跑,可她跑不动了。
她的腿在发软,膝盖一直在抖,肺里像是烧着一团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听见后面有人在喊她,有人在喊“栀栀”,有人在喊“喻栀”,那些声音被雨声和风声搅碎了,混在一起她分不清是谁在喊。
她跑着跑着,前面忽然没有了路。
她踉跄了两步刹住了脚,低头一看,前面是一个陡坡。
斜坡的边沿往下倾斜着,坡度很陡,雨水从坡面上淌下去,在坡底的暗处汇成一片模糊的水光。
坡下面是什么她看不清,只看见一片黑沉沉的树影和乱石。
她站在坡沿上,身后是那些越来越近的手电光和人影,面前是这个陡峭的斜坡。
她没有路可以走了。
她抱着猫退后了一步,又退后了一步,脚后跟已经踩到了坡沿的边缘,碎石被她踩得松动了,簌簌地往下滚。
“栀栀——”那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又低又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
她转过头去,看见霍知野从雨幕里走出来,深灰色的外套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被雨水打成一绺一绺的,那张脸上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
他朝她伸出手,手指微微张开着,像是要够什么够不到的东西:“别动,站那儿别动,我过来。”
他的声音在雨里传过来,被风削得有些碎,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步子放得很慢,像是怕惊到什么一样,他的目光落在她脚底下那个松动的坡沿上,瞳孔缩了一下。
从另一边,夙玦也走过来了。
他站在霍知野侧面几步远的地方,银灰色的长发被雨水淋得贴在了脸颊和脖颈上,那件浅色的衬衫湿透了黏在身上,整个人站在雨里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
他看着她站在坡沿上的那个瘦小的身影,看着她怀里那只花猫,看着她光着的、血迹斑斑的脚。
他的嘴角抿着,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是在哄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
“栀儿,那边危险,别站在那儿,到我这儿来。”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着,像是等着她把什么东西放上来。
喻栀站在坡沿上,怀里抱着猫,低头看着那两只朝她伸过来的手。
她的脑子在发烫,视线模糊成一团一团的色块,她分不清谁是谁,只觉得那些手都好大,那些人影都好高,他们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像是两堵会动的墙,要把她夹在中间。
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湿透的睡裙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她牙齿打颤。
她往后缩了半步,后脚跟又踩掉了一块碎石,碎石滚下坡去的声音在她耳朵里嗡嗡地响着。
她看着他们,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又哑又碎:“不要……你们不要、不要过来……”
咪咪在她怀里挣了一下,从她的臂弯里跳了下去,落在坡沿旁边的湿草地上。
猫没有跑,蹲在那里仰着脑袋看着她,浑身的毛被雨水淋得贴在身上,瘦瘦小小的,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雨幕里亮晶晶的,朝着她焦急地叫了一声又一声。
喻栀低头看着猫,看着它蹲在雨里朝着她叫的样子,她弯了弯腰想去够它。
就在她弯腰的那一瞬间,她的脚往后挪了半步,脚底下那块松动的碎石滑了,她的重心一下子偏了。
她的身体往后仰了过去,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抓住,她整个人往后栽了下去。
“栀栀——”霍知野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劈了。
他往前冲了两步冲到坡沿边上,低头往下看。
坡很陡,雨把坡面浇得又滑又泥泞,她掉下去的那个地方有一道浅浅的滚痕,草皮被蹭掉了几块,泥土翻了出来。
他看见下面那片黑沉沉的树丛里有东西在晃,是她的睡裙,灰蒙蒙的一小团,被雨和泥裹着,卡在坡底一丛灌木旁边。
她没有滚到最底下,被那丛灌木拦住了。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了半拍。
夙玦也冲到了坡沿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他偏过头对着身后的人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紧,已经没有了平时那种散漫的、从容的调子。
“下去,全都下去,把她给我找回来。”
那些人打着手电从坡的侧面往下摸。
霍知野的人也下去了,两拨人在雨里踩着泥往坡底走。
坡面上湿滑得厉害,有人摔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往下走。
霍知野站在坡沿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坡底那丛灌木旁边那一小团灰蒙蒙的影子,手指攥成了拳,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他的呼吸又重又急,胸口起伏着,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后悔。
他后悔刚才不应该喊那一句的,是他那一声让她慌了神,是她回头看他那一下重心偏了。
他站在雨里看着坡底,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那团小小的影子盯穿。
夙玦站在他旁边几步远的地方。
他的脸上那层温柔的面具早就碎了,碎得干干净净,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又冷又紧。
他看着坡底,看着那些手电光聚拢在那丛灌木旁边,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偏过头看了霍知野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温度,可两个人之间的对峙暂时被搁下了。
此刻他们看着同一个方向,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她别出事,她千万不能出事。
那只花猫还蹲在坡沿边上,朝着坡底一声一声地叫着,声音又尖又细,在雨里飘得又远又碎。
可喻栀没有等到他们下来。
她滚到坡底那丛灌木旁边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不动了。
她的意识在翻滚的时候就已经散了,雨点打在她脸上她感觉不到,灌木的枝条刮过她的手臂和小腿留下好几道血痕她也感觉不到。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雨水灌进嘴里又淌出来,她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声音被雨声吞没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细碎的尾音飘在空气里。
她说的是“妈妈”。
她在说妈妈对不起。
妈妈让她坚强地活下去,可她没有做到。
她说她好想妈妈,真的好想。
她的意识沉进黑暗之前,最后看见的是坡底那头亮起来的一束光。
那束光跟别的不一样,更亮更稳,从坡底另一侧的路上打过来,把雨幕切开了一道口子。
那束光里走出来几个人影,打头的那个身形高挑挺拔,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鼻梁上那副金丝细框眼镜反着光。
他在坡底站定了,偏过头看见了那丛灌木旁边的那个瘦小的身影。
他朝她跑过去,步子又急又乱,跟平时那个慢条斯理的人判若两人。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青紫,睫毛湿透了贴在脸颊上,额头上有磕出来的淤青,手臂和小腿上有好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她怀里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是那个旧帆布包,攥在手里没有松开。
祁宥铮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伸手把她从泥水里抱起来,她的身体在他臂弯里软软的,轻飘飘的,被雨淋透了。
他抱着她站起来,偏过头对着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又低又紧。
那些人围上来给他打伞、开门。
他抱着她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步子很快,她在他怀里缩着,脸贴着他的胸口,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小声地念了一声“妈妈”,声音又轻又碎,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
祁宥铮低头看着她那张满是伤痕的小脸,看着她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看着她攥着帆布包带子的那只手。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栀栀。
他把那个名字咬得很紧,像是怕喊出来就会碎掉。
他抱着她上了车,车门合上了,引擎发动了,车子在雨夜里驶了出去。
坡上,霍知野和夙玦的人打着手电赶到了坡底。
他们找到了那丛灌木旁边被压塌的草地、泥地里凌乱的脚印、和车轮碾过湿泥留下的几道深深的辙印。
她被人带走了。
霍知野站在那丛灌木旁边,低头看着那些印记,他的拳头砸在了旁边的树干上,那声闷响被雨声吞掉了。
夙玦站在几步外的地方,偏着头看着那条通往公路的辙印,银灰色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他沉默着,可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们的目光顺着那条辙印的方向追出去,雨幕遮住了远处的公路,什么都看不见了。
猫叫了一声,从坡上跑下来,蹲在那丛灌木旁边,用爪子扒拉着草地,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霍知野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只小小的浅蓝色布片,从喻栀的睡裙上撕下来的,沾满了泥和血。
他把那块布片从猫嘴里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手指收拢了,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人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查,谁的车,去了哪里,给我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