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楼上那间房间里,喻栀睁开了眼睛。
她其实并没有完全清醒。
烧退了一些,可她的脑子还是糊的,像是泡在一缸温吞吞的泥水里,什么东西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梦哪里是真的。
她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旧帆布包,手指攥着包带子,脸贴在帆布的布料上。
布料上有一股很淡的、熟悉的味道,是妈妈以前用的那种肥皂的气味,那种味道从帆布纤维的缝隙里渗出来,钻进她的鼻子里。
她迷迷糊糊地觉得妈妈就在旁边,妈妈在叫她,叫她回家。
她听见楼下有声音,很多人的声音,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像是要打起来了。
那些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嗡嗡的,她听不清在说什么,可她心里忽然慌了起来。
她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可她觉得那声音好可怕,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上来把她抓走。
她不要待在这里了。
她要回家。
她要把妈妈找回来。
喻栀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浑身酸痛,脑袋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她光着脚踩到地板上,脚心碰到冰凉的木地板时缩了一下,可她站住了。
她把帆布包挎到肩膀上,低头看了看蹲在床边的咪咪。
猫仰着脑袋看着她,叫了一声。
她弯下腰想把猫抱起来,可手臂没什么力气,抱了一下差点滑下去,只好让猫自己跟着。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外面那些声音都在楼下,这层楼没有人。
她拧开门把手,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看。
走廊里果然没有人,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地毯上安安静静的。
她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光着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地毯软软的,把她的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
咪咪跟在她脚边,猫爪子踩在地毯上也没有声响。
她沿着走廊往尽头走,走了几步之后拐了一个弯,走到了一条她之前走过一次的过道。
那条过道通向后面的一道小楼梯,楼梯下面是厨房和后门。
她记得这个方向,因为她之前跑过一次,那次是从前门跑的,被追回来了。
这次她不想从前门走了。
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楼梯下面挪,腿软得厉害,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
楼梯很窄,木头踏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她尽量把重心贴着墙,不让自己摔下去。
走到最下面一层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一会儿气,胸口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烧还没完全退,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
她偏过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还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她穿过厨房,走到那扇通向后院的小门前,门没有锁,她伸手拧了一下把手,门就开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从屋檐上淌下来,在门口挂成了一道水帘。
冷风裹着雨丝扑在她脸上,她打了个哆嗦,可她没有犹豫,她抱着猫,挎着那个旧帆布包,光着脚踩进了雨里。
后院的草坪被雨浇得湿透了,草叶贴在她的脚底板上,冰凉冰凉。
她沿着草坪往边缘走,走到那道矮矮的树篱旁边,从树篱的一个缺口处钻了出去。
外面是那片延伸出去的草地,雨幕把一切都模糊了,远处的树林和天空混成灰蒙蒙的一片。
她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可她觉得只要往前走就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走到有车的地方,走到能回家的地方。
她抱紧了怀里的猫,猫的毛已经被雨淋湿了,贴在她手臂上,她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猫的头顶,嘴里小声念叨着:“咪咪……我们、我们回家……找妈妈……”
她的脚底板被草地里的碎石和枯枝划出了好几道口子,血渗出来又被雨水冲淡了,可她感觉不到。
她只是往前走着,光着脚,穿着那件湿透了的浅蓝色睡裙,在越来越大的雨里,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而在此时,一个女佣从楼梯口那边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脸色发白,跑到夙玦身边凑在他耳朵旁边急急地说了几句话。
夙玦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那层冷淡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又冷又紧。
霍知野看见他那个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抓住夙玦的衣领,声音又低又粗:“她怎么了?”
夙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嘴唇抿着,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紧了几分:“她跑了。”
霍知野的手指在夙玦的衣领上收紧了,攥得指节咯咯响,他盯着夙玦那双桃花眼,眼底那层东西烧起来了。
“你说什么?”
“外面下着雨,她发着烧,光着脚从后门跑出去了。”
夙玦的声音还是那样淡,可他的手指也在微微发着抖,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
“去找,所有人,都去找。”
霍知野松开了他的衣领,退后一步,偏过头对着自己的保镖说了一句,声音又急又沉:“去,把她找回来。”
那些人鱼贯而出,从大门涌了出去。
夙玦的人也跟了上去,客厅里一下子空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