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屹是那天下午来疗养院视察的。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硬挺工装外套,里面是件深灰色的圆领衫,袖口随意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留着利落的寸头,五官锋利,眉骨的阴影压得很低,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带着一种慑人的气压。
他身后跟着助理和几个疗养院的管理人员,一行人沿着花园的石子小径慢慢走着,助理在旁边翻着平板上的数据给他汇报。
“……三号楼是上个月刚投入使用的,配备了目前最先进的康复设备,主要面向术后恢复和长期疗养的病人,目前入住率大概在……”
助理的话说到一半,裴屹的脚步忽然停了。
助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花坛旁边的灌木后面,露出了一小截浅灰色的衣角,还有一双光着的脚,脚背上缠着白色的绷带。
“她是谁?”裴屹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种嗓音天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让旁边几个管理人员都愣了一下。
助理赶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清了那个躲在花坛后面的瘦小身影之后,脸上浮起了一丝慌乱。
“裴总,那是……Sylvan跨国投资财团主席祁宥铮祁先生的人,祁先生前不久送来的,说是受了重伤需要静养,安排在三号楼的VIp病房里。”
助理顿了顿,补了一句:“她怎么会在这里?我马上联系三号楼的人。”
裴屹没有理他,他站在那里,偏着头看着花坛后面那个瘦小的身影。
她蹲在灌木底下,怀里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身上穿着浅灰色的病号服,宽大的衣服衬得她整个人更小了。
她的头发散着,脸上有些苍白,眼睛却很大,正从灌木的缝隙里偷偷看着他这边。
她的目光怯生生的,像是一只躲在草丛里的小动物,被什么声音惊动了,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裴屹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她抱着包缩在灌木底下的样子,他胸口里那块地方忽然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可很清楚。
他往前走了一步。
喻栀看见他朝这边走过来,整个人往后退了退,后背抵上了花坛的边缘。
她仰着脸看着他越走越近,那个人的个子好高,肩膀好宽,寸头底下那张脸棱角分明,眉骨压着,嘴角抿着,整个人像一堵会动的墙朝她压过来。
她抱着帆布包的手指攥紧了,嘴唇开始发抖。
她害怕。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很强的压迫感,她往后缩着,脚底板蹭着石子路面,磨得生疼。
“栀栀。”
一个声音从裴屹身后传过来,又低又沉,尾音拖得不长,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喻栀偏过头,看见祁宥铮从石子小径的另一头快步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那副金丝细框眼镜反着午后的光。
他的步子很快,身后的西装下摆微微翻起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疗人员和保镖。
他走到喻栀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着,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稳,力道不大,只是扶着她,像是怕她再摔了。
喻栀看见是他,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来,她仰着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祁、祁先生……”
祁宥铮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她缠着绷带的脚,看着她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旧帆布包。
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慢慢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喻栀站直了,脚底的伤让她轻轻嘶了一声,他听到了,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然后偏过头对身后的医疗人员说了一句什么。
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走上前来,推着一把轮椅。
祁宥铮把喻栀扶到轮椅上坐下来,喻栀缩在椅子里,怀里抱着那个包,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些纱布。
裴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他的助理在旁边小声地跟他说着什么,大概是解释祁宥铮和这个姑娘的关系。
他没有认真听,只是偏着头看着轮椅上那个缩着的身影。
她坐在那里,整个人被那把轮椅衬得又小又瘦,怀里抱着一个旧得发白的帆布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露出一小截细瘦的后颈。
她刚才看见他的时候那种害怕的样子,像是一只被什么东西吓到的小动物,缩在灌木底下发抖。
可祁宥铮一叫她的名字,她就松下来了。
她信祁宥铮,她不信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裴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更像是某种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的反应。
祁宥铮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裴屹脸上。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语气平平的:“裴总,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带她回去休息了。”
裴屹偏了偏头,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轮椅上那个缩着的小姑娘。
他把两只手插进工装外套的口袋里,肩膀微微歪了一下,那个姿态随性又张扬。
他看了喻栀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对着祁宥铮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哑:“祁先生慢走。”
祁宥铮推着轮椅沿着石子小径往三号楼的方向走,医疗人员和保镖跟在后面。
喻栀缩在轮椅上,怀里抱着那个帆布包,低着头,可她的余光还留在后面那个人的身上。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觉得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时候,她的后脊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缩了缩脖子,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祁宥铮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轮椅推得稳了一些。
裴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轮椅越走越远。
轮椅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缩在椅背里,怀里抱着那个旧帆布包,肩头微微塌着,后颈那一小截皮肤在午后的光里白得几乎透明。
他看着她消失在石子小径的拐角处,然后偏过头,对旁边的助理说了一句。
“查一下,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怎么到这里的,查清楚。”
助理应了一声,低头记下来。
裴屹把两只手插回口袋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条石子小径的拐角,那里已经空了。
他收回目光,嘴角那一点弧度还留着,很淡,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