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在疗养院里住了下来。
祁宥铮把她带回病房之后,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在这里好好养着,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喻栀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旧帆布包,仰着脸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想问猫咪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祁宥铮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在她开口之前补了一句:“猫的事我去找,你别担心。”
喻栀的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祁先生”,然后低下头去,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祁宥铮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病房。
门合上之后,喻栀一个人坐在那张大床上,环顾了一圈这间宽敞明亮的房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着绷带的脚和贴着纱布的手臂。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生了这么大一场病,摔了那么重的伤,整个人虚得连走几步路都喘,她哪里都去不了。
她只能在这里待着。
她把帆布包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很安静。
她每天早上被护士叫醒量体温、换药,然后吃早饭,早饭是清淡的粥和小菜,偶尔有一盅炖得浓浓的汤,她吃得不多,但每顿都吃了。
吃完早饭她会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翻看祁宥铮让人送来的杂志。
那些杂志全是彩页的,上面有很多图片,花园、房子、风景、穿着漂亮衣服的人。
她看不懂上面的字,可她喜欢看那些图。
她翻得很慢,有时候盯着一张花园的照片看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摩挲着,像是在摸什么真的东西。
下午的时候她会下楼去花园里走一走。
她的脚恢复得很慢,走一段路就要歇一会儿,走累了就坐在花园的长椅上,仰着脸晒一会儿太阳。
那些护士远远地跟着她,不近不远,她回头能看见她们,可她们不过来打扰她。
她知道她们是祁宥铮安排的人,怕她再跑,她没有跑,她没有力气跑,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裴屹那边,自从那天在花园里见过喻栀一面之后,他整个人就不太对劲了。
他回到公司之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等着签字的文件,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瘦小的身影,缩在花坛旁边的灌木底下,抱着一个旧帆布包,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怯生生的,像一只被吓到的小动物。
他想起祁宥铮叫她的那一声“栀栀”,想起她看见祁宥铮时整个人松下来的那个样子。
她信祁宥铮,她不信他。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越来越烦躁。
他把助理叫进来,让他去查。
助理办事很快,当天下午就把一沓资料放在了他桌上。
裴屹翻着那沓资料,从喻栀的出身到她在城里打过的那几份工,从她遇到霍知野到被南宫逾朔带走,从祁宥铮雨夜救了她到夙玦把她带去了国外。
资料上的每一行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追踪她的每一段行踪。
裴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把资料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里,偏过头看着窗外。
他冷笑了一声。
那些男人,一个比一个有权有势,一个比一个有头有脸,竟然为了一个傻姑娘闹成这样。
霍知野把她关在庄园里锁门,南宫逾朔把她圈在半山的别墅里派人看着,祁宥铮把她养在宅子里给她买衣服买珠宝,夙玦干脆把她带到了国外。
一个比一个疯。
一个比一个不像话。
裴屹的嘴角那个弧度带着几分不屑。
他觉得那些人脑子有病。
不就是一个姑娘吗,瘦瘦小小的,说话结结巴巴的,反应还慢半拍,至于吗?
他把资料合上扔进了抽屉里,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领口,准备去开。
可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手指在门框上叩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缩在灌木底下的小小身影,还是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双湿漉漉的、怯生生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底下,可那个画面还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贴在他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他不承认。
他只知道第二天一早,他又让助理把那份资料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南宫逾朔是在那天下午得到消息的。
他已经消沉了好些天。
从沪市被夙玦截了胡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每天窝在陈舒那间酒吧最里面的卡座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谁跟他说话他都爱答不理。
陈舒看着他那个样子,急在心里又帮不上忙,只能偶尔把他面前的酒瓶往远处挪一挪。
那天下午陈舒推开酒吧的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他走到卡座旁边坐下来,把手机往南宫逾朔面前一递。
“朔哥,别喝了,你看看这个。”
南宫逾朔偏过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不太好,画质也不算清晰,可里面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病号服,缩在轮椅里,怀里抱着一个旧帆布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后颈那一小截皮肤白白的,头发散在肩膀上,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推出来。
她的手臂上贴着纱布,脚上缠着绷带。
她瘦了,脸小了一圈,可那是她。
是喻栀。
南宫逾朔整个人从卡座的靠背上弹了起来。
他一把夺过陈舒手里的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屏幕上她的脸的位置停着,指腹蹭过她瘦削的下巴。
他抬起头来看陈舒,那张脸上方才所有的消沉和颓丧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把抹掉了,换上了一种陈舒很熟悉又不太想看到的东西,又亮又烫,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
“她在哪?”他的声音又哑又紧,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她在哪里?她受伤了?伤得重不重?谁把她弄成这样的?”
他一连串地问着,越问越急,越急声音越大,陈舒被他摇着胳膊,赶紧把事情说了,滨海市的一个私人疗养院,祁宥铮名下的,她受的伤不轻,可人已经醒过来了,在慢慢恢复。
南宫逾朔把手机往陈舒手里一塞,站起来就往外走,他的步子又急又快,那件皱巴巴的丝质衬衫的衣摆从他身后翻起来。
陈舒赶紧追上去拉住他。
“朔哥你等等——”他拽着南宫逾朔的胳膊,把他从门口拖回来。
“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你照照镜子看看你什么样?头发几天没洗了?胡子也没刮,衬衫皱得跟抹布似的,你这副样子去见她,不把她吓哭才怪!”
南宫逾朔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面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人确实不太像样子。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白金色的发丝翘着,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窝陷着,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什么荒岛上刚爬回来的。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陈舒,声音又低又急:“那我现在去收拾,你帮我盯着那边,别让人再把她带走了。”
陈舒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行,我给你盯着,你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把自己弄利索了再去,你媳妇又跑不了,她在疗养院里待着呢。”
南宫逾朔没有理会他最后那句话,他已经在往门外走了,步子比方才更快了。
陈舒站在酒吧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把手机收起来,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回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
那个叫喻栀的小姑娘,从京城到沪市到国外又回到国内,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没能甩掉这几个人。
陈舒把杯子放下,靠着吧台站着,看着门口那个方向,他在心里替那个小姑娘叹了口气,躲来躲去,躲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落在了这几个人手里。
她的命,也够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