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在疗养院里住了快半个月了。
身体恢复得不错,脚上的绷带拆了,手臂上的纱布也换了薄薄的一层,走起路来不那么疼了,只是还不能走太久,走久了脚底板还是会发酸。
可她一点都不高兴。
她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猫。
枕头旁边没有,床底下没有,柜子后面也没有。
猫咪不在。
她问过护士,护士说不知道,说那是祁先生的人在管的事,她问过祁宥铮,他说在找,让她别着急。
可她等了半个月了,还是没有猫咪的消息。
她不知道那只猫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它有没有受伤,不知道它有没有饭吃。
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把那个旧帆布包抱在怀里,把脸贴在帆布的布料上,闭着眼睛想那只花猫缩在她肚子旁边打呼噜的样子。
想着想着,眼眶就湿了。
她也不自由。
她可以在疗养院里走动,可以去花园,可以去楼下的休息室翻杂志,可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
那些护士说是照顾她,可她回头的时候总能看见不远不近地缀着几个穿黑西装的人。
她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一会儿,那些保镖就散在周围的树底下,有的看手机有的看别处,好像只是在闲逛,可她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她蹲下来看一朵花,他们停下来等。
她沿着小径走一段,他们隔着几步跟着,她坐在秋千上晃两下,他们站在十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放进了玻璃盒子里的鸟,盒子很大,有花有草有太阳,可她飞不出去,外面还有人一直盯着她。
她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想去村口就去村口,想蹲在老槐树底下看蚂蚁就看蚂蚁,没有人盯着她,没有人跟着她。
现在她连发呆都有人看着。
她每天唯一能安心的时候,是晚上关了灯、拉上窗帘、缩在被窝里看妈妈那张照片的时候。
她把照片从帆布包的最里层摸出来,隔着那层被透明胶带粘好的裂痕,用手指描妈妈的脸。
妈妈在照片里笑着,胖乎乎的手比着“耶”,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看着妈妈的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慢慢安静了一些。
她对着照片小声地说:“妈妈……我、我好想你啊……你让我来大城市……我来了……可是、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声音又哑又小,闷在被子里。
她说那些男人把她抢来抢去的,像抢一个玩具一样,她跑了一次又一次,可每次都被抓回来。
她说她好累,她不想跑了,可她也不想待在这里,她说她好想猫咪。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滴在塑料袋上,顺着光面的塑料淌下去,她把照片贴在胸口上,蜷着身子慢慢睡着。
那天下午天气不错,阳光暖融融的,风也不大。
喻栀在病房里待了一上午,翻完了一本杂志,实在坐不住了,就下了楼去花园里走。
她沿着石子小径慢慢走,走到花园深处的时候,看见一棵大树底下挂着一架秋千。
秋千是木质的,绳子很粗,座板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大概是很少人坐的。
她站在秋千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绳子,粗粗的,有点凉。
她以前在乡下的时候也坐过秋千,是村里的老槐树底下用麻绳和木板搭的,她跟村里的小孩抢着坐,轮到她了就荡得高高的,风从耳朵旁边呼呼地响。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坐了上去,两只手攥着两边的绳子,脚尖点着地面,轻轻晃了两下。
秋千动了,风从她脸上拂过去,她眯了眯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可确实弯了。
本来她荡秋千荡得好好的,但是她突然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前几步远的地方,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人很高,比她见过的大多数人都高,肩膀很宽,骨架很大,穿着一件黑色的硬挺工装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圆领衫,袖口随意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肌肉的线条在日光下清清楚楚。
他留着利落的寸头,五官很锋利,眉骨的阴影压得很低,鼻梁很直,嘴唇抿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堵会动的墙,带着一种很强的、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他偏着头看着她,两只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那个姿态又随性又张扬,可他那双眼睛正盯着她,一眨不眨的,又沉又亮。
喻栀抱着秋千绳子的手指攥紧了,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抵着秋千的座板。
她害怕。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觉得他身上有一种比祁宥铮还强的压迫感,像是空气里的什么东西绷着,一碰就要炸。
裴屹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本来是没打算过来的。
他来疗养院本来是有一个正经事要办,助理约好了跟这边的负责人对接一下新楼设备的事,他不过是顺路过来看看。
可他走进花园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大树底下那架秋千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病号服,两只手攥着绳子,脚尖点着地面轻轻晃着。
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被风吹得飘起来几缕,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头顶和肩膀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一样,挪不动了。
他想起那天在花坛旁边她缩在灌木底下的样子,想起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那种怯生生的光。
他这几天脑子里全是她。
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说话结结巴巴的,反应慢半拍,他连她的名字都只知道一个“喻栀”,可他就是老想着她。
他今天本来不用亲自来的,可他来了。
他跟自己说是来视察的,可他走进花园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他是来看她的,他就是想看看她。
所以他走过来了。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坐在秋千上的侧影,看着她瘦得尖尖的下巴和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手腕。
他觉得她太瘦了,比那天在花坛旁边见到的时候还瘦,她应该再胖一点,脸上有点肉,那才好捏。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可他没来得及多想,她转过头来了,那双湿漉漉的、怯生生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缩在秋千上。
他看着她那个样子,胸口里那块地方又动了一下,跟上次在花坛旁边一样,不重,可很清楚。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盯着她看,盯着她缩着脖子往后躲的样子,盯着她攥着绳子攥得指节发白的手指,盯着她因为害怕而微微发颤的睫毛。
他觉得自己有点失态了,可他移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