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那天下午在滨海市的商业街上走了好一会儿。
她给喻栀买了几样东西,一袋糖炒栗子,几个软乎乎的糯米团子,还有一块切成三角形的小蛋糕,上面挤着一层奶油,奶油顶上搁了一颗红草莓。
她把那个装蛋糕的小盒子拎在手里,想象着喻栀看到它的时候嘴角弯一下的样子,自己先弯了一下嘴角。
她拎着东西往街口走,准备坐车回疗养院,刚拐过一个弯,就看见前面那家奶茶店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穿着一件浅色的针织开衫,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小伙子,深色卫衣,肩膀很宽。
江月想起来了。
喻栀跟她说过,那两姐弟,一个村的,上次在街上碰到的。
江月快步走上去,在他们面前站定了,笑了一下:“你们是苏梅和苏柏吧?我是江月,喻栀的朋友。”
苏梅偏过头来看着她,点了点头。
“喻栀的朋友?上次我们在街上碰到她的时候,你也在旁边。”
江月说是的,她今天是出来给喻栀买点东西的,她问他们俩来这边干什么,苏梅和苏柏对视了一眼,苏梅叹了口气,把事情说了。
他们来滨海市本来是来调查他们父亲和同乡的事的。
二十多年前,他们村好几个人去了一个化工厂打工,后来那个厂倒闭了,工资没发,他们的父亲和几个同乡去讨说法,结果出了意外,人没了。
他们查了很久,查到那个化工厂跟祁嵩明有关,祁嵩明当年在这边发展过,投过好几个厂,可滨海市这么大,二十多年前的事,能查到的线索少得可怜。
他们跑了几个部门,翻了几天档案,什么都没查出来,苏柏说他们打算回去了,没办法,再待下去也是白待。
江月听完了,心里转了一圈。
她想起喻栀跟她说过的事,想起那个瘦小的姑娘缩在床上抱着猫、哭着说想回家的样子。
她想了想,开口了。
“你们要回溪田村?”
苏梅说是的,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江月又说:“喻栀也想回去,她跟我说过,她想回溪田村。”
苏梅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喻栀?她不是在城里打工吗?怎么又要回去?”
江月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没有说那些男人的事,只说喻栀遇到了很不好的事情,有人追着她不放,她现在状态很差,一个人孤零零的,她实在担心。
苏梅听着,眉头皱起来了。
苏柏站在旁边没有出声,可他的目光落在江月脸上,像是在看她说的有几分真。
江月看着他们,问了一句:“你们能不能把她也带回去?她跟你们一个村的,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苏梅犹豫了一下,偏过头去看苏柏。
苏柏点了一下头。
苏梅转回来,答应了。
“行,她跟我们走。”
江月松了一口气,可马上又皱起眉来。她想了想,说:“但不能坐高铁,那些人查得到她的身份信息,买票会被发现。”
苏梅问她那怎么走。
江月说:“包辆车,出了滨海市之后再转别的交通工具,越不起眼越好。”
苏梅觉得有道理,苏柏也点了头。
三个人在街边把事情商量了个大概,约好了碰头的时间和地点。
苏梅把她手机号给了江月,江月存了,把手机揣好,她拎着那个蛋糕盒子往疗养院的方向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回到疗养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江月推开喻栀病房的门,脚刚迈进去就顿住了。
裴屹在。
他坐在喻栀床边那把椅子上,身子往前倾着,胳膊肘撑着膝盖,离喻栀很近。
他那件黑色的硬挺工装外套敞着,里面是深灰色的圆领衫,寸头上的发茬在床头的灯光里泛着一层短促的亮。
他偏着头看着喻栀,嘴一张一合的,在跟她说着什么。
喻栀缩在床头那个角落里,抱着猫,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裴屹,嘴唇抿着。
她看上去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江月推门进去的声响让裴屹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喻栀也看见了江月,她那双惊恐的眼睛里一下子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救星。
“江月姐姐……”她喊了一声,声音又哑又小,可那声呼唤里的依赖清清楚楚。
裴屹的脊背绷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看江月,又看了看喻栀,看见喻栀整个人朝江月的方向倾了倾,恨不得从床上下来跑到江月那边去。
他慢慢直起身来,把手插进裤袋里。
他站在床边看了喻栀两秒,嘴角抿了一下,语气硬邦邦的:“你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江月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太善。
江月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只是站在那里让他看,裴屹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
门合上之后,江月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喻栀的胳膊。
“他有没有欺负你?”
喻栀摇了摇头,把猫往怀里拢了拢,小声说没有,江月松了一口气,然后凑近了她,压低了声音。
她说话的时候嘴巴几乎贴着喻栀的耳朵,气音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栀栀,你可以回去了。”
喻栀整个人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看着江月,眼睛里一片茫然,像是没有听懂那五个字的意思。
江月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
“你可以回溪田村了,今天我在街上碰到苏梅和苏柏了,他们要回去,我跟他们说了你的事,他们答应带你一起走。”
喻栀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涌上来,把那两颗黑眼珠泡得亮亮的。
她盯着江月的脸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骗她。
然后她的嘴唇开始抖了,抖了好几下,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来:“真、真的……我可以回去……回溪田村……”
江月点了点头,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嗯,但你得听我说完。”
她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把今天跟苏梅苏柏商量的事一件一件地说了,包车,出城,转车,不坐高铁不坐飞机,不走大路走小路,避开那些监控和眼线。
她说得很细,每一个环节都讲清楚了,喻栀听着,点着头,可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猫,把脸埋进猫的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可是……他们、他们会找到我的吧……不管、不管我跑到哪里……”
江月握紧了她的手。
她没有说“不会的”或者“他们找不到”那种话来骗她。
她知道那些人有多大的本事,她见过他们,见过他们一个电话就能清掉整个购物中心,见过他们走到哪里都跟着一群保镖。
江月骗不了喻栀,也不忍心骗她。
她只是说:“所以我们得好好计划。不能急,慢慢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难道不想回去吗?”
喻栀把脸从猫的毛里抬起来。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可她的眼睛里有光了。
那点光很小,像是一根快要灭了的火柴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一亮。
她点了点头,很轻很慢地点了一下。
“想,”她说,“我想、想回去。”
江月看着她那个点头的动作,看着那双眼睛里那一点微微亮起来的光,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角。
她伸手把喻栀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去,又把她怀里那只猫拢了拢,把被子拉到她的肩膀上。
她说:“那我们就慢慢来,不急,总会有办法的。”
喻栀靠回枕头上,怀里抱着猫,手里攥着妈妈那张照片,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那点弧度里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像是深秋的树梢上最后一片还没落下来的叶子,风一吹就要掉,可它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