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喻栀这些天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
她躺在床上抱着猫,眼睛闭着,可脑子醒着,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江月跟她说的那些步骤——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在哪碰头,坐什么车。
那些字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转得她头昏,可她不敢停,她怕记错了,怕漏掉了什么,怕到时候出了岔子。
她有时候翻个身,把猫搂紧一点,猫在她怀里咕噜一声,她就凑近猫的耳朵小声说:“咪咪,我们、我们要回家了。”
她的声音又小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那是高兴的眼泪,也是害怕的眼泪。
她想回去,可她知道那些人不会轻易放她走。
万一失败了,万一被他们抓到了,万一又像以前那样被关起来,关到再也出不来……她越想越怕,把脸埋进猫的毛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江月白天来的时候看见她那个样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压低声音跟她说。
“栀栀,你别怕,咱们一步一步来,自由是自己争取来的,你妈妈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看到你为了自由这么努力,她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喻栀听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可她的手指还是攥着江月的手,攥得紧紧的。
江月又说:“你好好活着,就是对得起你妈妈了,咱们只要不放弃,总会有办法的。”
喻栀把江月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嚼到最后,她慢慢松开了攥着的手指,肩膀塌下来了一些。
她点了点头,小声说:“好,我、我不放弃。”
江月看她情绪稳了一些,就开始跟她细说计划。
她说疗养院这边的保镖比之前多了快一倍,花园里那几个角落都装了新的摄像头,走廊里也多了几个巡逻的,那些男人像是都在防着她跑。
她说她们不能走正门,得从西侧那条消防通道下去。
江月已经把那条通道的换班时间摸清了,下午三点半换班,中间有十五分钟没有人。
那是她们唯一的机会。
喻栀听着,点头,把那些时间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她问江月苏梅苏柏那边准备好了没有,江月说都准备好了,车也包好了,停在商业街那边等着。
她说她们一到商业街就上车,出了城再换车,绕小路走,不走高速。
喻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江月,说了一句:“江月姐姐,谢谢你。”
可那天计划还没有实施,裴屹就来了。
那天下午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饱满紧实的肌肉将衣料撑出利落紧绷的轮廓,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凌厉的手臂。
寸头衬得他五官迤逦锋利,野性的戾气藏在眉眼之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剂冷香,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喻栀正坐在窗边抱着猫,看见他,整个人习惯性地缩了一下。
可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脸埋进猫的毛里不看他,她想起江月说的话,想起她们的计划。
她强忍着后背那一阵一阵的凉意,把猫放在膝盖上,攥了攥手指,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裴屹,开口了。
她的声音还是结巴的,又小又抖:“裴、裴先生……我、我在这边待得好无聊……你、你能不能……带我出去走走……”
裴屹站在床边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仰着脸看他的样子,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带着一点怯意的眼睛,看着她攥着猫毛的手指。
她主动跟他说话了。
她叫他裴先生。
她让他带她出去。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下子全停了,只剩下她那张仰着的、小小的脸。
他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带、带你出去?”
喻栀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她把手从猫背上拿下来,伸过去,轻轻牵住了裴屹的衣角。
她的手指捏着那点布料,微微用着力,像是怕他拒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更小了:“之前、之前祁先生还让江月姐姐带我出去过呢……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带我出去……是不是、是不是你不行……”
裴屹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揪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又抬起头来看她的脸。
她拿他跟祁宥铮比。
她说他不行。
裴屹的胸腔里腾地烧起来一团火,那团火烧得他后脊都热了。
他偏了偏头,嘴角扯了一下,语气硬邦邦的:“谁说我不能带你出去?”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较劲,可他管不了那么多。
她牵着他的衣角。
她在跟他说话。
她让他带她出去。
他要是拒绝了,那他不就真比不过祁宥铮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一只手接过她怀里那只猫,另一只手牵住了她伸过来那只手。
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软得像一块没揉开的面团,被他包在掌心里。
他牵着她的手往门口走,步子放慢了一些,配合着她那点碎步。
护士和守在门口的两个保镖看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来,拦在门口说喻小姐出去得先去通知祁先生。
裴屹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个眼神又冷又硬,像是一头被人挡了路的野兽。
他说了一句:“我带她出去走走,有什么事让你们祁先生来找我。”
那几个保镖面面相觑,谁都没敢真的上来拦。
裴屹牵着喻栀穿过走廊,进了电梯,下了楼,走到了停在门口的车上。
他拉开车门让喻栀坐进去,自己也跟着坐进来,猫被他放在喻栀膝盖上。
喻栀缩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窗外,小声说了一句:“能不能、能不能去那景和商业街……江月姐姐说、说那里很好玩……”
裴屹应了一声,对司机说了地址。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
商业街上人很多,来来往往的,路边有卖小吃的摊子,有亮着灯的店铺,有抱着孩子散步的夫妻。
喻栀抱着猫缩在裴屹旁边,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她看见了。
街角那棵大树底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深色面包车,车旁边站着三个人。
江月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米色的卫衣,马尾扎得高高的,她身后站着苏梅和苏柏。
苏梅穿着一件浅色的开衫,苏柏站在她旁边,深色卫衣,肩膀很宽。
她们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江月看见喻栀了,远远地朝她点了一下头,喻栀的手指攥紧了猫毛,心跳得快起来了。
可裴屹把她牵得很紧。
他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偏着头东看看西看看,步子不快不慢的。
他身后的几个保镖散在人群里,不远不近地缀着。
他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
喻栀被他牵着往前走,心里急得发慌。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面包车,江月还站在那里,苏梅和苏柏也站在那里,几个人脸上的神色越来越焦灼。
喻栀不敢多看,只能跟着裴屹继续往前走,她在心里数着步子,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火上。
就在这个时候,街口的人群忽然被拨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白金色的脑袋从那头挤了过来,步子又急又快,穿一件墨蓝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朝着这边冲过来。
南宫逾朔。
他这些天瘦了一圈,脸颊的线条比之前锋利了些,可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南宫逾朔其实很早就到了滨海市,他一直在计划着怎么把喻栀从疗养院带出去,但是他们对喻栀的看守实在是太严密了,他一直没有机会。
今天南宫逾朔可算是看到喻栀了。
他盯着裴屹牵着喻栀的那只手,盯着他们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的样子,盯着喻栀怀里那只猫和裴屹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
这一幕狠狠刺痛了南宫逾朔,只要事关喻栀,他一贯的冷静理智便会尽数崩塌。
他心底疯魔的独占欲瞬间爆发,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喻栀是他的,是他的人,谁都不能碰。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理智在一瞬间烧成了灰。
他没有喊,没有废话,冲到裴屹面前抡起拳头就砸了过去。
裴屹偏头躲了一下,那一拳擦过他的颧骨落在肩膀上,他踉跄了一步,松开了喻栀的手。
他反手抓住了南宫逾朔的衣领,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山楂和糖稀撒了一地。
周围的人群哗地散开了一圈,有人尖叫,有人掏出手机拍,有人远远地围观。
喻栀站在原地,抱着猫,看着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高大身影,整个人僵住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腕,喻栀偏过头,看见江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她身边。
江月没有多说,拉着她就往人群外面走。
苏梅和苏柏从另一边跟上来,苏梅伸手接过喻栀怀里的猫,苏柏在前面开路,拨开那些看热闹的人。
四个人混在越聚越多的人群里,从街角那条窄巷子拐了进去。
江月牵着喻栀的手跑得飞快,喻栀的脚底还有些疼,可她咬着牙跟着跑,一步都没有落下。
她们跑过那条窄巷,拐了两个弯,跑到了那辆深色的面包车旁边。
车门早就开着了,苏柏先跳上去,把猫放好,苏梅跟着上了车,然后江月把喻栀推进去,自己也跟着上了车。
车门合上了,引擎发动了,车子蹿了出去。
喻栀趴在车窗上往后看,看见商业街的方向人头攒动,那两个扭打的身影已经被人群淹没了,看不见了。
她缩回座位里,怀里抱着猫,喘着气,手指还在发抖。
江月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苏梅从前面递过来一瓶水,喻栀接过去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凉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猫仰着脑袋看着她,叫了一声。
她抱紧了猫,把脸埋进猫的毛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猫的毛上。
可她的嘴角弯了。
车在往前开,窗外的街景在往后退,那些亮着灯的高楼和店铺一块一块地被甩在了后面。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追上来,不知道这辆车能不能真的把她带回家。
可她在往前走了。
她坐在一辆开往溪田村的车里,怀里抱着猫,旁边坐着江月,前面坐着苏梅和苏柏。
她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妈妈的照片。
她在回家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