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逾朔和裴屹是被各自的保镖硬拉开的。
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裴屹的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衬衫领口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底下结实的肩膀上一块青紫。
南宫逾朔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的颧骨上蹭掉了一块皮,白金色的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的,那件丝质衬衫皱得像抹布,领口歪着,整个人站在街边喘着粗气,嘴角还带着血。
他指着裴屹的鼻子骂了一句,裴屹偏过头来瞪着他,两个人眼看着又要冲上去,保镖们死死架着他们的胳膊,把他们往两边拖。
裴屹偏头啐了一口嘴里的血腥味,冷笑了一声,声音又低又粗。
“你他妈有病是不是?我带着她逛个街你冲上来就打,你算什么东西?”
南宫逾朔比他更气,他甩开保镖的手指着裴屹的鼻子骂回去:“你算什么东西?栀栀是我媳妇儿,你牵着她?谁让你牵她的?”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骂了几句,忽然都停住了,裴屹先反应过来,他偏过头往方才喻栀站着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空了。
猫不在,人也不在。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猛地甩开保镖的手,在那个位置周围转了一圈,又往人群里看了两眼。
没有。
她不见了。
南宫逾朔也反应过来了,他看见裴屹那个反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片空荡荡的地面。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劈了一下,方才所有的怒气在一瞬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冷更紧。
他偏过头对着身后的保镖吼了一声,声音又粗又急:“还站着干什么?去找!”
那些人应声散开,钻进人群里。
裴屹也反应过来了。
他偏过头看着南宫逾朔那张挂了彩的脸,胸腔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要不是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要不是你他妈跟个疯狗似的冲上来,她能跑?”
南宫逾朔偏过头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又冷又痞。
“你把她弄丢的,你赖我?”
两个人又对上了,可这次谁都没有动手,他们都知道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
裴屹对着自己的人挥了一下手,那些人朝另一个方向散开去找。
两个人站在街边,各自打着电话,各自调着人,各自派着车,暗地里较着劲。
南宫逾朔那边的人先传回来消息,说看到一辆深色的面包车往城西的方向走了,车上有几个人,其中一个抱着猫,身形很像。
南宫逾朔挂了电话,看了裴屹一眼,没跟他多说,转身上了车。
裴屹的人紧跟着也查到了同样的线索,他骂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几辆黑色的车几乎同时从商业街的两头蹿出去,汇入了城西的车流。
面包车上,苏梅第一个发现后面有车跟着。
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几辆黑色的车从车流里挤出来,跟在他们后面,越追越近。
那些车又低又长,漆面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她拍了一下苏柏的肩膀,指着后窗让他看,苏柏探过头去看了两秒,偏过头骂了一句:“疯子,那些人全是疯子。”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也看见了,他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江月回过头看了一眼后面那串车灯,心里揪了一下,可她面上没有慌,她凑到前面问司机师傅能不能甩掉他们,说她们可以加钱。
司机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在滨海市开了快三十年车,对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路都熟得很。
他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些车,又看了看江月,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坐稳了。”
他踩下油门,面包车往前面一个路口蹿出去,在红灯亮起来的前一秒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旧楼,墙皮剥落,晾衣绳上挂着衣服,面包车贴着墙根往里钻。
后面那几辆车也跟着拐进来,可巷子太窄了,它们挤成一团,互相蹭着后视镜。
司机师傅左拐右拐,在那些小巷子里绕了好几个弯,从另一头蹿了出去,上了另一条路。
他又拐了两个弯,钻进了一片老居民区,在那些楼与楼之间的通道里七拐八拐,最后从一条小路上驶出去,汇入了出城方向的主干道。
喻栀抱着猫缩在后排,两只手攥着安全带,整个人绷得紧紧的,眼睛从后窗往后看。
那几辆车灯不见了。
后面那条路上只剩下空荡荡的路面和几盏路灯。
苏柏趴在车窗上往后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后面没有车了,才坐回来,对着司机师傅竖了个大拇指。
“师傅,厉害。”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前开。
江月松了一口气,偏过头看着喻栀,伸手把她怀里的猫拢了拢。
喻栀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抿着,手指还在抖,可她点了点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没事了”。
车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出了滨海市,进了旁边一座小镇,司机师傅把车停在镇子车站旁边一条安静的街上,熄了火。
江月先下了车,绕到后面把喻栀扶下来,苏梅和苏柏也下了车,苏柏从后备箱里把猫笼子提出来,喻栀接过猫笼子抱在怀里。
江月站在喻栀面前,伸手把她额前散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去,又帮她把帆布包的带子理了理。
她看着喻栀那张瘦得发白的小脸,看着她眼底那两圈青,看着她嘴唇上那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伸手捏了捏喻栀的手,江月声音又低又软。
“栀栀,我就送你到这儿了,后面的路,你跟苏梅苏柏走,回了溪田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你要记住我跟你说的话,自由是自己争取来的,好好活着,你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
喻栀听着她说那些话,眼眶热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把猫笼子换到一只手上,伸手抱住江月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在抖,可她没有哭出声来。
喻栀闷在江月的肩膀上说了一句又碎又哑的话:“江月姐姐……谢谢你……我会、会好好活着的……”
江月拍了拍她的后背,又把她从怀里轻轻推开来,她偏过头看着苏梅和苏柏,语气里带着一点恳求。
“拜托你们了,照顾好她。”
苏梅点了点头,苏柏也嗯了一声。
苏梅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了一句“事不宜迟”,然后带着苏柏往车站售票厅的方向走,喻栀跟在她们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月。
江月站在车旁边,冲她挥了挥手。
喻栀也抬起手来朝她挥了挥。
然后她转过身,抱着猫笼子,跟着苏梅和苏柏走进了售票厅。
苏梅买了两张长途大巴的票,目的地是离溪田村最近的那个县城,车票是手写的,售票员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多问。
苏梅把票收好,带着喻栀和苏柏往候车的地方走。
大巴已经停在那里了,车门开着,司机靠在车门边上抽烟。
苏梅让苏柏先把行李放上去,然后把喻栀扶上车,把她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她旁边。
猫笼子放在喻栀的脚边,咪咪在里面缩着,偶尔叫一声,苏柏坐在过道另一侧,喻栀把帆布包放在自己膝盖上抱着。
车开了。
喻栀趴在车窗上往后看,看见江月还站在售票厅门口那盏灯下面,远远地朝这边挥着手。
她也抬起手来,从车窗里伸出去,朝那个方向挥了挥。
江月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和距离吞掉了。
喻栀缩回座位里,怀里抱着猫笼子,低头看着笼子里那只花猫。
猫咪仰着脑袋看着她,叫了一声。
她把脸贴在笼子的铁丝上,小声说:“咪咪,我们、我们真的在回家了。”
而在滨海市,南宫逾朔站在他派出去的那几辆车停过的那条街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追丢了的报告,手指把手机壳攥得咯吱作响。
他偏过头骂了一句,抬手把手机砸在了车门上,屏幕碎成了蛛网状。
他脸上还挂着和裴屹打架留下的伤,颧骨上那块擦破的皮渗着血珠,整个人站在那里,又狼狈又吓人。
裴屹那边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跟丢了。
他坐在自己车后座里,靠着一侧车门,偏着头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脸上也挂了彩,衬衫领口被扯开了,露出底下一块青紫 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两个人的车隔着几条街停着,谁都不知道对方在哪里,可他们心里想的是同一个人。
疗养院里,祁宥铮站在喻栀那间空荡荡的病房里。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旁边放着那只旧帆布包——她忘了带走了。
不对,她没忘。
她带走了一个旧的,这个是她后来买的,装着她平时用的东西。
她带走了妈妈的照片,带走了那只猫,带走了她自己。
她把他给她的一切都留下了。
他站在床边,偏着头看着那张空床,沉默了很久。
助理站在门口,低声汇报着情况——裴屹带她出去之后遇到了南宫逾朔,两个人在商业街打起来了,喻栀趁乱被人带走了,目前查到的最后一条线索是一辆深色面包车出了城,往南边去了。
祁宥铮听完了,没有说话。
他弯腰把那只旧帆布包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拎在手里看了看。
包很轻,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本翻旧了的画册。
他把那只包放回原处,转过身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查,往南边查,查溪田村。”
助理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霍知野那边几乎是同一时间收到的消息。
他坐在自己那间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文件,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亮着,上面是助理发来的一行字——
喻栀跑了,往南边去了,疑似回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他靠进椅背里,偏着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城市天际线,他早就知道把喻栀养在疗养院里不是个好主意。
祁宥铮那个人做事拖泥带水,给她那么大的空间,让她到处跑,让她见这个见那个。
他早就该把她抢回来的,早就该把她关在一个只有他能进去的地方。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又低又沉:“备车,去南边。”
夙玦那边,助理把同样的消息报给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一间私人会所的包厢里。
包厢里灯光昏暗,他靠在沙发里,银灰色的长发散在肩头,手里端着一杯酒,那件真丝衬衫在暗光里泛着细细的光泽。
他听完助理的话,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变,可他的眼睛里那层温柔的光沉下去了,换上了一层又冷又暗的东西。
他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不急。”
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平,跟平时对喻栀说话时那种温柔的调子完全不同。
“跟着她,别打草惊蛇,看看她到底要回哪里去。”
助理应了一声要走,他又补了一句:“跟紧点,别让人截了。”
助理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包厢里,偏着头看着窗外那片滨海市无尽的夜色。
银灰色的长发垂在肩头,他那张秾丽的脸在暗光里显得更加妖异。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没什么温度。
跑吧。
跑得再远,他也能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