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九言砸进金盘,后脑还在嗡嗡作响,手已经摸上了脖子。
头还在。
指缝里也还有刑刀留下的温血。
他才喉结滚了一下,盘沿就亮起金字:
今日主菜:弥九言。欠债九十九亿,趁热吃。
从刑刀到菜盘,他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弥九言撑着盘底往外挪,被金光缠住的小腿却没有知觉,膝盖又砸了回去。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三百张金笑面都冲着他,面具后的手却在抖,有人握杯,有人死死按着椅边。椅腿深深扎在肉壁里,将他们连人带椅钉在宴席上。
头顶裂开一道刀光。
谢摇光从合死的石齿间劈出一道口子,踩着长桌落到盘边,一手抓住弥九言的手腕。
“起来。”
弥九言抓紧她的护腕,上半身几乎被拽出金盘,双腿仍像长在了里面。
“腿不听使唤,把我弄出去!”
谢摇光回手一刀斩向喉口。刀锋才切进半寸,离金盘最近那把椅子的四条腿便往肉壁里扎深一寸,椅背金线随即绷紧,勒住宾客脸上的笑面。
谢摇光硬生生收刀,刀尖停在肉壁前。
“砍腹壁!”弥九言还拽着她,“我他妈才从刀下爬出来,我不想再死一回!”
谢摇光把刀横回他身前,目光落在那条绷紧的椅线上。
“刀口牵着椅线。再砍,人先裂。”
长桌尽头的肉壁鼓了起来,吐出一个穿铜钱袍的圆脸男人。金满城在金座上坐定,右手轻抬。
“贵客到齐,开宴。”
三百只杯子同时举起。宾客脚下的影子渗出金水,一滴滴升入杯中,杯水越满,他们的影子便越淡。
金满城笑道:“他们拿钱求运,本神收香火赐福。你问问,有谁不愿意?”
满座笑面一起张嘴。
“我等自愿献财,谢财仙赐福。”
三百张脸,出来的却是同一个声音。弥九言颈侧的刀口又抽了一下,刑台上那张空白债主栏还压在眼前,这里又有一张假嘴要替三百人认账。
“摘了面具再说!”他嗓子还是哑的,“谁愿意,谁自己张嘴!”
金满城脸上的笑没动,弥九言身下的金盘先合了起来。
两排细齿咬进他的小腿,谢摇光扫断一排,断口里立刻长出新齿。一颗盘牙钻进肉里,顺着腿骨往上刮。
金满城俯身看他:“进了本神的肚子,你和九十九亿都归本神。”
弥九言双臂的金裂随声崩开,血顺盘底流向金座后方,一颗金胆在那里鼓动,胆壁上渐渐亮出他的名字。
盘牙已经刮到骨头。弥九言抓不住沾血的金齿,仰头朝谢摇光吼:
“砍盘!先保我的腿!”
他喊得没有半点犹豫。疼痛从腿骨里钻上来,眼前的金座、宾客和笑面都糊成了一片,他只看得见谢摇光手里那把能救命的刀。
谢摇光一刀压进盘底。刀势刚沉下去,最近那把椅子的金线立即绷直,笑面从瘦高男人的嘴角割向耳后,半张脸顿时涌出血。
“那张脸要裂了!”谢摇光喝道。
“砍!”
第二声几乎已经冲出喉咙。瘦高男人仰起头,面具下的血沿着下巴落进衣领,那双眼隔着裂开的笑面,一动不动看着弥九言。
弥九言骂了一声,两手猛地抓住刀背。
“撤刀!撤回来!别真把他砍死!”
谢摇光立即翻腕。刀锋退出盘底,刀背卡进金齿和弥九言的小腿之间,暂时挡住盘牙。
瘦高男人指着自己裂到耳后的脸。
“刚才喊砍我的就是你。”
弥九言还抓着刀背,腿骨在金齿下阵阵发麻。
“我也快死了!”
“所以我就该死?”
这一句堵住了弥九言的嗓子。他歪倒在刀背上,喘了几口带血的气,再开口时,每个字都被盘牙磨得发颤。
“我怕死。刚才脑子里只剩这条腿。”
男人用沾血的手又点了点他:“你怕死,我就不怕?我死在这儿,我女儿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弥九言看了一眼男人的血脸,手还死死压着谢摇光的刀。
“我真想拿你的命换。是我混账。”
男人的目光没有松开:“你认了就算了?我女儿的药呢?我摘了这张脸,明天谁救她?”
他杯里的金水正在上涨,里面映着一双跑动的小脚,破鞋头露出了脚趾。弥九言认出他袖口的药渣,也认出他是刑台下护住药包的那个父亲。
“我没钱。”弥九言腿上又涌出一股血,“我怕死,连自己能不能爬出去都不知道。你女儿的药,我管不了。”
“那你叫我摘什么?”
“你别问我,问它!”弥九言一掌指向金座,“三枚铜钱,三个月的运,现在还有半张脸。金满城拿了这么多,给你女儿买过什么?”
男人的手指在杯沿上打滑。他没再看弥九言,而是盯住金满城。
“财神爷,我女儿明天的药,你给吗?”
笑面抢着答:“全家安康,蒙财仙赐福。”
男人把金杯重重磕在桌上。
“钱庄下午来收屋,你拦吗?我们父女睡大街,你管吗?”
金满城稳稳坐在金座上,没有张嘴。
笑面又道:“全家安康,蒙财仙赐福。”
男人等到杯中的小脚影子又淡了一层,才放下杯子。
“我问的是药和屋。”
金满城仍没有答。
男人低头看着杯里那双破鞋,嘴唇在笑面下抖了几次。
“不摘,就不用我自己扛吗?”
没有人回答他,杯中金水却已经满到了杯沿。
男人两手抓住笑面,往外猛地一撕。金边从裂口上剥走血肉,他疼得半边脸都在抽,却把沾血的面具砸进金杯。
“不愿意。”
金杯先裂开。
杯中金水流回男人脚下,那双破鞋的影子重新变黑。
等影子落稳,椅下的金线才“崩”地弹出肉壁。
弥九言眼前只亮起一行字:
神取人命,价未付。
男人顶着满脸血,又对金满城说了一遍:“我不愿意。”
弥九言一掌按住弹出的金线,掌心当场被烫烂,咬着他的金盘也松了半寸。
“听清了吗,死蛤蟆?他说不愿意!”
弥九言将那根线砸上盘沿,“三枚破钱,你连药、影子和命一起吞。金满城,你他妈比我欠得多!”
隔着两席,一名老妇盯住男人脚下的黑影。她不敢摘面具,只把杯里的金水倒回自己脚下。她的杯子随即裂开,影子贴回鞋底,椅脚也从肉壁里松出一截。
更远处的人仍抱着金笑面,只敢抬眼看。
弥九言朝仍在抽影的杯子吼:“把鬼水泼回脚下!那是你们自己的影子!”
十几道金水泼落,椅脚陆续松开。长桌失了一侧支撑,带着金盘向金座翘起,盘牙也从弥九言的小腿里拔了出去。
他腿一软,还没跪下,桌底就绷出一条沾满金液的粗筋。粗筋一头扎着长桌,另一头没入金胆。
粗筋猛地收紧。众人刚取回的黑影再次离地,弥九言流在盘底的血也被它拽向金胆。
弥九言扑上去抱住粗筋,被拖得撞过两张椅子,小腿的伤口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痕。
粗筋在他怀里不断鼓动,每鼓一下,那些黑影就被拽高一寸。他的腿已经撑不住身体,便将整条胳膊绕过去,用肩膀和胸口把它压在地上。
瘦高男人抄起断掉的椅腿,将自己的血面一起楔进粗筋与桌沿之间。
“这张假脸还你!”
粗筋一时缩不回去,顿时绷得笔直。
刀光紧跟着落下。
谢摇光一刀斩断粗筋,万千滴金水当空落回席间,那些被拽起的影子也重重贴回脚下。
弥九言跟着断筋摔到地上,左腿的血流过瘦高男人的鞋边。男人没有扶他,只将那张血面用力踩进断口,他也没开口求。
金胆失了长桌的遮挡,在金座后暴露出来。一条铺满铜钱的巨舌立即从座下射出,盘在金胆前。
巨舌闻到弥九言腕上那九十九亿,舌尖又像长街上那样偏向黑字。弥九言顺势将左腕甩到身侧,朝谢摇光伸手:“刀压低,给我垫一步!”
谢摇光把刀背横在他脚下。弥九言踩刀跃起,贴着巨舌翻过去,双手扣住金胆外壳。
金胆每跳一次,他双臂的裂伤就向肩头蔓延一寸。弥九言一脚抵住金座,将手指指尖抠进胆壁裂缝,借着整座神腹的一次收缩,硬生生撕下一块胆壳。
两行金字从胆壳上渗了出来:
已收九成。
黄昏收尽。
谢摇光落到他身边,刀背上的断债环碰了一下胆壳,金字没散。
“是真的。黄昏前只剩两个时辰。再撕一次,你这只手就废了。”
弥九言咬破衣摆,用布条缠住仍在滴血的手。
“字没了,我拿什么挡你第八天那一刀?”
金满城捂住裂开的金胆,双掌用力一合。
上下肉壁同时翻卷,上方压成金色磨盘,下方升起密密麻麻的磨齿。三百名宾客连同长桌一起下坠,瘦高男人把那张血面塞入磨齿,替身边的人撑开半个身位,自己的手背却被磨得露了骨。
弥九言被压得屈下受伤的腿,从磨齿间看见万债城的第一座民宅被咬住,砖瓦在屋顶上磨成金粉。
手里的账胆碎片猛地烫进掌心,两片磨盘还在压下。
金满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谁说一定要等到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