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片磨盘合到只剩三尺时,弥九言手里的账胆碎片开始掉字,“九成”先少了一横,金屑随即从他指间飘走。等这两个字全被磨掉,金满城吞过全城财运的证据也就没了,他七日里能不能活下来的第一条真凭也会一起消失。
弥九言把碎片塞给谢摇光。
“收好。真出不去,把它带出去。”
谢摇光接过金片,却没有应下他后半句话。她转身一刀斩向右侧肉壁,刀光破开丈长裂口,后面露出的却全是牙。
那些牙像是早就在等她,猛地向中间一合。谢摇光抽刀退开,又沿左上、右上各斩一刀。
第二道口后面是牙,第三道仍是。三道长满牙的刀口围出一块三角形肉壁,中间只随着神腹收缩,厚得不见一丝光。
“三处都是假口,砍不穿。”她说。
弥九言拖着被盘牙咬穿的小腿撑住头顶磨盘,双臂的裂伤被压得向肩头延伸。
“别砍了!”弥九言看见长桌一头被刀震得松动,“再来一下,先掉下去的是他们。”
三百名宾客已经把长桌举过头顶,桌腿卡在磨齿间,每转一圈,桌面便矮一寸。最先摘下面具的男人也在撑,他那只露骨的手垫着一截桌腿,血顺着手腕往下流,嘴里还在报数。
“还能撑十息!”
弥九言看了一眼越来越低的桌面:“只有六息。”
男人脸上没有面具了,还是勉强笑了笑:“家里两个还等着我。喊十息,像是我还能赶回去。”一根桌腿就在他话音里折断。
磨齿猛落,三名宾客被压得跪下。有人肩骨发出闷响,有人伸手去扶,自己的半边身子也跟着矮下去。
没人再报数。众人把肩膀一起顶到桌底,却不是同一种表情。有人闭着眼等死,有人咬牙往上扛,还有人仍抓着掉在脚边的金笑面,不敢松手。
城外传来一声房屋垮塌的巨响。
弥九言透过下方磨齿,看见万债城屋顶正冒出一道道淡金色财运,那些光穿过磨盘,流进金满城腹中。
证据在掉字。
人只剩六息。
城也正在被吃。
弥九言低头看向左腕。方才那条巨舌为了抢九十九亿,连自己的金胆都没护住。
他抬手去抠最外圈黑条,谢摇光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这圈真撕掉,债主更找不到了。”
弥九言没有挣。他盯着债主那格空白看了两息,磨盘又落下一寸,最先改口的男人手背被压进磨齿,血肉擦出一层金粉。
“我舍不得。”弥九言说。
下方又传来一声屋塌。一名宾客撑不住,额头撞上桌面,旁边的人用背顶过去,磨齿才没咬到他的颈骨。
弥九言五指收紧,指甲压进掌心。
“可我更不想死。放手。”
谢摇光仍扣着他:“你会后悔。”
“活着再后悔。”
谢摇光把账胆碎片扣入刀柄,松开了手。黑条早已和弥九言的血肉长在一起。
弥九言往外一扯,左臂皮肉先裂,黑纸仍死死贴着骨头。九十九亿从皮下亮起来,债火沿伤口烧上肩膀,他疼得视线发白,手指却没有松。
他用另一只手攥住黑条,再一次往外拽,一片黑账终于被撕了下来,断口处也随之闪过一个名字。
弥九言心脏骤然一缩,伸手就去抓。第一个字刚落进眼底,后面的姓名已经连着一小截黑纸烧成灰。
“回来!他妈的,给我回来!”
他只抓住一把发烫的黑屑。磨盘轰然下沉,卷起的金风从指缝里夺走黑屑,贴上肉壁便烧得一粒不剩。
弥九言另一手将撕下的账片扔进磨盘中心。
“金满城,吞。”
那张嘴看见账片边缘残留的金光,立刻张大。巨舌卷走账片,整个神腹随即鼓起,肉壁向外撑开,磨盘也停了一瞬。
金满城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九十九亿入腹,你拿什么同本神斗?”
它没能笑完,一声干呕硬生生顶断了尾音。
账片上的九十九亿没有消失。黑字刚越过舌根,便一圈圈缠上金满城的巨舌;方才还在膨胀的神腹猛地瘪下去,把账片吐回半截。
账片边缘的金光还在,巨舌又舍不得似的往里卷。九十九亿黑字一过舌根,它便再次抽搐着吐出。那段黑纸就这样卡在巨口中间,来回两次。
神腹一会儿鼓成圆球,一会儿瘪得贴住骨头,上下磨盘也跟着忽高忽低。
弥九言盯了两次,确认不是巧合,这才抓住吐回来的账片,重新往嘴里塞。
“再吃一口。”
金满城死死咬住巨舌:“滚出去!”
弥九言又把账片塞了一次:“你请我进来的。”
神腹里同时响起吞咽和呕吐声。
撑桌的人先是不敢信,直到磨盘连续两次没能落下,才有人笑了一声。
“它吃不起。”
第二个人摸了摸还在的脖子,笑得弯下腰:“镇城财仙,吃不起一张欠条。”
最先改口的男人还撑着桌子,眼泪已经流进脸上的血口。
“我拜了它二十年。”他边哭边笑,“原来神也会噎着。”
笑声慢慢传开。有人笑,有人只喘,有人一脚踩住还想替主人发声的金笑面;每当磨盘下沉,笑声仍会停一下,等它又被黑账顶起,人们才敢接着笑。
金满城暴怒。
上下磨盘骤然转向,所有磨齿都离开宾客,朝弥九言咬来。长桌失去四周磨齿挤压,沿先前折断的桌腿处裂成数十截。
弥九言甩出腕上余账,缠住上方磨齿。
“把桌子接起来,往那三道刀口中间撤!”
宾客们立刻拖动断桌。有人扶伤者,有人抱起孩子,有人把金笑面卡进齿缝。数十截桌面首尾撞在一起,搭成的歪桥每往前挪一丈,最后一截便被磨成金粉。
最前面的人撞上中央肉壁,拳头砸进去半寸又被弹回来。
“这里没有口!”
弥九言一手拽紧腕上余账,另一手把吐到半截的账片重新推向巨口。磨齿擦过他的肩,削下一片带血的衣料。
“贴着那块肉,别散!”他朝桥头吼,“我逼它张嘴,谢摇光给你们开口。”
有人回头喊:“逼不出来呢?”
弥九言死死攥着账片:“那我先死在你们后面。”
谢摇光站到桥头,刀锋对准先前三道假口围住的中央肉壁。那块肉仍然厚实,刀现在落下,只会再开出一道长牙的假口。
“等等。”弥九言说。
谢摇光看了一眼已经挤到喉门前的人,刀锋没有落下。
弥九言再次把账片送进巨口。
“要吐了!”
金满城却本能地收紧喉门,想把九十九亿锁在腹中。中央肉壁跟着向里缩紧,三道假口也咬得更死。
谢摇光看着那片还在向内收缩的肉壁,没有动。
神腹鼓得更大。
弥九言第二次喊:“要吐了!”
最后一道喉门也闭死了。三百人已经冲到中央肉壁前,挤在越来越窄的肉缝里。
谢摇光的刀仍悬着,刀尖随着中央肉壁的收缩一点点向内转。
金满城冷笑:“还想骗第三次?”
弥九言没有再喊,忽然抓紧账片,拼尽全力向外一拽。
吞金死死咬着九十九亿,账片绷到极处,把整个神腹拽得猛然翻转。下一瞬,账片从弥九言手里脱出,整片卷进喉底,债火一舔便烧尽了。腕上那道缺口同时狠狠一缩,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巨口也被刚才那一下扯得再也合不住,所有喉门从里向外同时炸开。呕吐的压力把三道假口中央那块肉壁顶得薄如一层纸,第一线天光终于透了进来。
弥九言吼道:“现在!”
谢摇光出刀,斩债刀沿那线天光切入,一刀斩穿真正的喉口。
三百人踩着宴桌长桥冲向光口,金满城的呕吐也到了。
最前面的人刚跳出去,后面的人便被金色洪流托起。铜钱、酒杯、门匾、旧鞋、影子和失踪多年的人,一股脑涌向长街。
弥九言留在最后,等最先改口的男人拖着伤手爬过身边,才松开缠住磨盘的腕上余账。
巨舌立刻卷住他的腰。
“你留下!”金满城嘶吼。
弥九言被拖回半丈。一张金笑面忽然从前方飞回来,正卡进巨舌的钱眼。
最先改口的男人趴在出口边,露骨的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这东西还你!”
巨舌吃痛松开。
谢摇光从外面探进半身,一手扣住弥九言的残冠,硬把他拔出了神口。
弥九言摔在长街上,滚了两圈才停。他趴在地上喘得发抖,先摸脖子,又摸腰,确认自己还在出气,护在颈侧的手却怎么也放不下来。
谢摇光把刀横到他眼前。账胆碎片还扣在刀柄里。
弥九言盯了两息,终于松开护颈的手,翻过身大口喘气。胸口每起伏一次,他都像重新捡回一条命。
整座金蟾庙随后趴向长街,庙门张大,吐得天昏地暗。
三十年吞进去的铜钱砸穿屋瓦,旧门匾追着原主人滚,几百道残缺影子在半空找脚。有人落地后先摸自己的头,有人抱住孩子不肯松手,还有人跪在泥里,一遍遍确认脚下真有影子。
一个宾客砸进卖菜摊,半晌才从烂菜叶里抬起脸。
“到底是我去赴宴,还是宴把我吃了?”
他问完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起来,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
那笑声不整齐。有人笑一声便咳血,有人抱着失而复得的亲人又哭又骂。金满城越吐越凶,长街上的人声便越乱,终于不再只剩一张面具替他们说话。
最先改口的男人落在街边,两个孩子立刻扑上来抱住他。他疼得膝盖一弯,却先捡起金笑面遮住满脸伤口。
“爹没事。”他说,“就是回来晚了。”
弥九言看见了,把脚边另一张笑面踢远。
“命先带回去。”弥九言的嗓子已经哑了,“别的以后再挣。”
男人握住面具的手慢慢松开。
就在这时,满街笑面同时转头。
泥里的、屋檐上的、还握在人手里的,全张开嘴。金满城的声音从每一张笑脸后面传出来。
“献上弥九言与九十九亿黑账者,赐一生永不破产。”
笑声断了。
一枚枚金色赏钱从面具口中吐出,落地便长出四条细腿。第一枚跑到弥九言脚边,抬头尖叫:“抓住他!”
弥九言还坐在地上,连呼吸都没有喘匀。
他看见那个刚把面具扔回来救他的男人,先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孩子,又看了看自己那只露骨的手。
最后,男人用那只手握紧了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