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离后颈还有一尺,弥九言已经觉得旧伤裂开了。
他本能地抬手护住脖子,右臂却只抬到一半便坠了下去。冷风贴过那道刚长合不久的血线,刑台上的石板、压住他肩膀的手、围观人群的笑声,一下全回来了。
那时他问债主是谁,没有人回答。
现在也没有。
九十九亿不是他借的。金蟾吞的不是他的钱。可天庭要砍他,金蟾要吃他,城里人还要拿他的命换影子。
在他们眼里,他欠得够多,谁都可以来分这一条命。
弥九言双腿发软,连退都退不动。他盯着地上逐渐靠近的刀影,胸口那股从刑台憋到神腹的怒火猛地冲上来。
“我不认!”
他转过身,几乎是迎着刀吼:“债主是谁没查清,灾是谁造的没查清,凭什么又是我的头!”
斩债刀只顿了一瞬。神谕仍在往下压,是谢摇光用手腕硬扛住了刀。七枚断债环绷得笔直,刀柄在她虎口里磨开刚结的血痂。
城主洛千城掌托九门巨钱,声音压过混乱的钱响。
“弥九言,金蟾答应交你便还影。你本就有死令。一条已判的命,换一城人活,不算冤。”
城卫护着失影者后撤。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半片影子还在金蟾舌上,他已经没有力气哭。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先救孩子吧。”
“他反正要死。”
第二句话像一根钉子扎进弥九言耳中。
“反正要死?”他看向说话的人,“天庭判我七日后死,金蟾现在拿我换影。一个要我的头,一个要我的命,我只有一条!”
那人避开了他的眼睛。
抱着孩子的女人却没有躲。她脸色惨白,手臂越收越紧,终于挤出一句:“我想让他活。”
她看了看弥九言,后半句在嘴里堵了很久。
“可我也不敢说,你就该死。”
孩子已经昏沉,仍用仅剩的力气抓住她的衣襟。她既没有向弥九言下跪,也没有求他体谅,只抱着孩子站在那里。
弥九言张了张嘴。那句“凭什么用我的命”已经顶到舌尖,撞上孩子没有血色的脸,又硬生生卡住。他骂不出这个母亲,只能转头去看握刀的人。
“谢摇光,同一条命,能让两家拿去用吗?”
谢摇光看了一眼七日试任印,又看头顶的“灾源已定”。神谕还在压刀,她虎口里的血沿着刀柄往下淌。
“不能。你的命只有一条。”她抬刀顶住那道金光,转向洛千城,“想让我落刀,先把这笔账讲明白。”
“听见了吗?”弥九言冲洛千城吼道,“拿证据来!别拿一句‘反正要死’糊弄我!”
洛千城掌心裂开,城主印里的血沿九道城门往外爬。
“炉子等得起,孩子等不起。”
洛千城说这话时,城下那名母亲的膝盖也晃了一下。金蟾趁机收紧巨舌,孩子的影子又薄了一层。
弥九言右脚往前挪了半步。后颈的刀影也跟着逼近半步,他猛地停住,想抬手护脖子,失力的胳膊却只在身侧晃了一下。
“你们怕他死,我也怕!”他看着洛千城,又看向那些等他交命的人,“我怕这把刀,怕死了还不知道债主是谁!凭什么轮到我想活,就成了占全城的便宜?”
他的腿仍在发软,身体却死死钉在原地,再没往刀口退。
谢摇光手中的半胆薄壳忽然一亮。
那粒未成形的功德金又往外鼓了一点。它还没落进任何人手中,神谕金墨便沿壳爬来,第二排细牙从字里长出,咬向剩下的一半。
谢摇光抬刀一挑。
金墨熟练地绕过刀锋,从断债环的缝隙钻向功德金。她反手再斩,金墨又贴着刀背滑开。
弥九言的右眼里,两道暗金线同时显形。
一道牵着他头顶的立即处决,一道牵着被预咬的功德。它们穿过九门巨钱,最后没入同一片云后。
催刀的人,已经等着分这场清算的好处。
谢摇光也看见了。
她握刀的五指一点点收紧:“谁是灾源还没查完,清算的好处却已经有人来拿。这道命令不完整。”
“人快没影了!”洛千城喝道。
“所以我只等证据,不替他脱罪。”
神谕金字骤然爬满刀身。刀锋又向下压了半尺,冷意割开弥九言后颈的皮肤,一线温血顺着衣领流下。
弥九言身体一颤,牙关却没松。
“谢摇光,压住刀。”弥九言盯住她,“给我三息。”
谢摇光的刀锋又往下沉了一线:“凭什么?”
弥九言用下巴指向仍在追逐九十九亿的钱潮,又指向被七枚胆钉撑住的蛙口:“这些钱全冲我来。我带它们进金蟾肚子,看它还能不能把灾推给我。”
谢摇光问:“要是你证明错了?”
“你就砍。”弥九言没有躲开她的眼睛。
谢摇光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转腕,把刀锋从他颈侧挪开一指。三道最细的催命金线从刀口暴露出来,她横刀割断。
啪!
刀背最末一枚断债环当场碎裂。碎片扎进她掌心,神谕在腕上烧出一圈焦痕。
她没有松刀。
“三息。”谢摇光说,“让我看清这一刀该砍谁。”
弥九言想说什么,喉结动了一下,最终只点头。
谢摇光把半胆薄壳塞进他衣襟,用沾血的拇指压牢:“别再丢一次。”
她没有立刻报数。
祝有鱼已经循着七枚胆钉留下的苦味冲下债榜,蹲到石桥腹下。她咬住那道最苦的金缝,牙根渗血也没松口。
乌百胜把两半裂轮横在桥前。他拖着伤膝,将本人血印按进路心。六张假口循着那条注定会输的黑路追来,被路线挤成左右两叠;两半裂轮分别对准一叠,只等血印烧透。
弥九言把九十九圈黑账缠上自己腰间。伤手抓不住,他便用牙咬住最外一圈,爬上四腿赏钱的背。
谢摇光看见桥腹苦缝已被祝有鱼咬住,乌百胜的本人血印也压进路心。刀锋里的三道回流线正被两边动作扯直。
“第一息。”谢摇光说。
祝有鱼凭先前逐钉尝过的余味,一口咬穿桥腹金缝。甜味假壳崩落,藏在后面的真蛙口吃痛张开。
乌百胜掌下的血印烧起黑火。两半车轮一左一右撞进叠合的假口,六条安全路齐齐熄灭,失败全压回他那条伤腿。他闷哼一声,膝骨贴地,仍把旗杆死死横在口间。
同一息里,谢摇光的刀也落下。第一刀斩左,第二刀反手切右,第三刀从两刀余光中穿过。三道刚被扯直的回流线尚未来得及把钱潮拖向百姓,便一起断开。
真口彻底露了出来。
谢摇光喝道:“第二息。”
金蟾七口狂合。弥九言松开咬在齿间的黑账,九十九亿在半空张成一面巨帆。
全城活钱认准最大的缺口,铜浪从九条长街倒卷而来。四腿赏钱被浪头托起,驮着他直冲桥腹。
金蟾拼命闭嘴。
祝有鱼双手扣住上唇,牙齿陷在金肉里;乌百胜用裂轮卡住下颌;谢摇光一刀钉住舌根。上唇、下颌和舌根同时受制,金蟾的真口只合到一半。
弥九言回头看了一眼。
咬着城民影子的最后几枚活钱已经松口,追着他飞来。那名母亲抱紧孩子,孩子脚下的浅影终于不再裂。
弥九言胸口那口气松了半寸,又立刻被钱浪撞了回去。
他连人带九十九亿,灌进金蟾真腹。
蛙口轰然闭合。
钱潮从四面八方撞向神心。七枚胆钉在七处神腹震动,金蟾却硬把它们分开,不让同一笔债合拢。
“九十九亿入腹!”金蟾的笑声震得腹壁鼓起,“本神今日登天!”
吞金神通发动。
整片钱海向神心塌缩,弥九言的黑账被扯得笔直。最外九圈的裂口继续扩大,金色债火顺着伤臂烧上肩头。
他疼得眼前发黑,手已经够不住衣襟里的薄壳。
他的手指刚松半寸,右眼里的钱线便猛地折回民巷,尽头正是母亲怀里那道刚长稳的浅影。
弥九言一口咬住黑账,用下巴压住衣襟,整个人撞向神心。
谢摇光的声音从裂口外劈进来:“第三息。”
他借撞击把薄壳从怀里挤出,双掌夹不住,便用肩膀把它死死顶在神心正中。
七枚胆钉同时回应。
薄壳里的姓名痕沿七条财脉铺开,丢失的账胆重新合拢。七张神口一齐鼓起,拼命想把钱潮吐回城中;钉尖却从每一条舌根下反咬进去。蛙口鼓得越高,追债金痕便扎得越深。
赵大石、孙二娘、周阿牛。上万个来不及看清的名字,从薄壳上一闪而过。
神腹里的抵押余量同时归零。
吞金仍在吃,能替金蟾付账的人却一个都没有了。
咔!
裂纹从神心劈开,穿过腹部、胸口与喉咙,一直冲上金蟾额头。七张外口接连炸开,城墙吐金,石桥喷钱,钟塔里的铜钟从中断成两半。
整座万债城都听见了神躯裂开的声音。
“不可能!”金蟾在裂缝里嘶吼,“本神永不破产!”
弥九言被爆仓推入裂开的神心。他从怀里摸出收债令,按在外翻账胆上。这一次,令牌没有再替谁冻结三息。
谢摇光的“三息”在这一刻用尽。
裂缝外,斩债刀被神谕猛地拉回,重新对准弥九言的后颈。隔着一层破碎金肉,刀已没有地方可挪。
收债令上,第一行字艰难显出。
可扣押:吞金神通。
第二行本该写偿还对象,却始终空白。
金蟾裂开的嘴从弥九言身后张开。吞金没有离开它,最后一次反吞已经压向神心。
就在蛙嘴合拢前,外翻账胆抢先把即将喷出的万道金雨写成四个字。
镇城神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