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城神恩”四字刚写上天,原本朝街巷落下的万道金雨一齐转头,金线重新牵回金蟾。
弥九言右眼里,新债痕随之显出:今日神恩,明日可再收。
弥九言一掌撑住蛙牙,手臂裂伤深到见骨。他只撑一瞬,便被推得向前滑。
吞金神通已经被收债令钉住,万道金雨却没有债主可还,越收越紧。
“不许落!”弥九言朝裂口外吼,“没名字的钱,谁都别接!”
金雨停在半空。街上人抬头看着财运,却没有一滴敢认他们。
金蟾半边脸裂到胸口,仍收回前腿,硬撑出镇城神的坐姿。
“本神护佑万债城三十年。今日所降,皆为神恩!”
弥九言的肩头被蛙牙刺穿。他疼得眼前一白,抵住牙根的手臂也开始往下折。
“你连债主的名字都不敢写,”他咬着血气说,“还敢说护佑?”
洛千城用城主印顶住正在坍塌的神阶:“先让金雨归城!人活下来,账以后再查!”
弥九言抵着蛙牙回他:“它把吞下去的东西还给原主,人才能真的活。”
洛千城看向城下那个已经昏沉的孩子:“孩子等不了你把三十年旧账全翻完!”
“不用三十年。”弥九言看向裂口外的谢摇光,“把那块‘已收九成’给我!”
谢摇光拇指顶开刀柄暗槽。旧账胆碎片弹出,穿过裂缝。
弥九言两手都抓不住。他抬起左腕,九十九圈黑账骤然卷住碎片,带着它撞进外翻账胆。
同源金光向两边一扯。
天上的“恩”字先变成“债”,又变成“赐”,最后在三字间飞快轮转。金蟾还在改口。
祝有鱼从裂开的蛙皮外钻进来,一口咬住那个字。
“说好了,”她牙缝里全是血,“尝出来的,不能临下肚换名字。”
金字在她齿间疯狂变形。咔的一声,一颗白牙崩飞出去。
祝有鱼疼得眼里冒水,仍没松口。她用舌尖舔过字根,含混地喊:“他们没拿到的工钱、药钱、开门钱!都是金蟾欠他们的!”
账页上的字终于定住。
乌百胜已经把两半裂轮堵在神心下方。金蟾每逃向一条路,他便拨一下旗杆;十七条路被他一条条拧回原处,最后全指向弥九言掌下的收债令。
他的左膝在发抖,人却挡在唯一出口前。
“往左跑,撞城主印;往右跑,三步以后还是滚回来。”乌百胜用旗杆指了指收债令,“继续挑。我给你留的终点只有这里。”
金蟾急转向下,刚钻进金路,下一瞬便从神心上方摔回收债令前。
旧碎胆上的“已收九成”骤然亮起。
它曾记录金蟾亲口承认的旧账。如今旧账与外翻账胆合拢,上万个被抹去的姓名争着往外挤。
赵大石。
孙二娘。
周阿牛。
姓名越吐越多,天上的金雨便一滴滴换了方向。街边一个戴金笑面的商贩被自己的名字撞中胸口,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滴金雨落进他脚下。
淡得快要消失的影子一点点长回来,先有两只脚,再有腰背,最后与他本人重合。
商贩脸上的金笑面从中裂开,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他低头去捡面具,抓了两次都没有抓住。
“我没事。”他说。
这一次,没人笑他。
收债令的空白处终于有了字。
偿还对象:万债城有名债主。
金蟾背上的钱眼齐齐张开。
吞金神通猛然回卷。带名金雨停在半空,又朝它口中倒流。
弥九言没有躲。
他把燃烧的九十九亿推到蛙嘴前。
“不是要吃吗?”
金蟾的嘴被神通拖着向前,蛙唇碰到黑账的刹那,七张破口同时往外漏金。
它想退。乌百胜身后的十七条路一齐合拢。
“本神可以还城运!”金蟾嘶声道,“三十年城运、万家香火、镇城神座,全给你!”
收债令上果然浮出一排可扣之物。
城运、影钱、香火、神座,每一样都亮得刺眼。最下方,先前已经写出的吞金神通重新亮起,成为第五项。
弥九言的手指从它们上方划过。
金蟾死死盯着他:“你是财神。拿走一城,足够你还债!”
九十九亿在弥九言腕上烧得更深。只要点头,他就能填掉一块缺口,却会让街上刚长回来的影子换个主人。
弥九言的手停在最后一项。
弥九言以染血的指尖按下最后一项:“到期吞金神通,永久扣押。”
金蟾盯着他的手:“城运呢?”
弥九言指向街上的具名金雨:“有名字的,回名字底下。”
“你一分不要?”金蟾追问。
“我只收你的债。”
收债令重重一震。
藏在神恩后面的欠条被完整拖出,盖在金蟾脸上。
神债成立。
弥九言头顶那道“灾源已定”突然裂开。
判词中的名字从“弥九言”翻成“金满城”,随即显出真正灾源:镇城金蟾、吞金神通。整张神谕从中烧断。
谢摇光手中的斩债刀骤然停住。
刀锋离弥九言后颈只剩半寸。
他僵了两息,才敢抬手去摸。指腹沾到一线温热的血,颈骨仍完完整整地连着。
自己还站着。头也还在。
弥九言膝盖一软,沿着神心裂口坐了下去。他想笑,喉咙里先冲出一声喘,接着又像被什么堵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认了好几遍,才抬起眼:“首债成了?”
谢摇光点头。
弥九言张了张嘴,第一遍没能出声。再开口时,声音轻得不像他:“那我是不是不用死了?”
七日试任印在他胸前亮起。
第一行:首笔神债收讫。
第二行:七日试任条件已成。
谢摇光看完原文:“按条件,该撤。”
弥九言闭上眼,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刑台上的刀、神腹里的牙、方才后颈那半寸冷光,都在这一刻离远了。他用沾血的手捂住脸,笑了一声,又笑一声,笑到胸口发痛也没停。
“我活下来了。”
这句话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压不住的哑音。
“我真活下来了。”
试任印下方,第三行字迟迟浮出。
试任失败处决:撤销待核。
弥九言的笑停了。
后颈那根没有完全褪去的金线轻轻一绷,像有人隔着云层又量了一次下刀的位置。
他放下手,眼底刚有的亮色一点点冷回去。
“待谁核?”
谢摇光没有回答。
“债收了,债主有名,吞金也扣了。条件是他们写的,我做完了,现在还要谁点头?”弥九言撑着神心站起,伤臂发抖,声音却越来越高,“是不是那个人不点头,我这条命就还不算我的?”
“我不知道。”谢摇光说。
她用碎裂的断债环压住试任印,把“首债收讫”“条件已成”和“撤销待核”三行原文拓进刀背。
“但原文都在。谁要让刀再落,先解释这三行。”
试任印最下方又渗出一行黑字。
九十九亿本债:继续追索。
弥九言盯着它看了许久。
首债没有洗掉九十九亿,正式撤令也仍悬着。可“首债收讫”“条件已成”已经留在谢摇光刀背上。
“行。”他抹掉嘴角的血,“撤令的人我会找。把九十九亿塞给我的人,我也会找。”
吞金神通就在此时脱离金蟾。
它先带出一串金牙,再带出一团不断咀嚼的金光,最后在弥九言掌中缩成一颗布满小牙的金丹。
金丹张嘴咬住他手指。
弥九言疼得一缩,立刻扯下腰间空钱袋,把它罩了进去。钱袋鼓出十几个牙印,在地上来回打滚。
弥九言一脚踩住袋口,嘴角被疼痛扯得歪了一下:“等我先把命保住,再管你饭。”
金蟾失去吞金,百丈神躯迅速瘪下去。它吐出神光、香火和卡在喉中的金座,最终缩成一只巴掌大的灰蟾。
具名账胆也随之收缩,化成灰蟾背上一圈暗淡欠环。三十年余债没有消失,全压回它自己身上。
那枚“已收九成”的旧碎胆完成对照,从欠环里弹了出来。谢摇光用刀背一勾,将它重新送回刀柄暗槽。
灰蟾想钻进金座底下,被洛千城一脚踩住去路。
城主没有再说“日后查账”。他低头看着掌中裂开的城主印,半晌才道:“它得活着,把剩下的还完。”
金雨开始落城。
街边有人追着刚长回来的影子转圈,有人抱住门柱,确认影子也跟着抱紧。那名母亲蹲在孩子面前,用鞋尖压住他的影子,压了一会儿,又俯身把人整个搂进怀里。
“疼不疼?”她问。
孩子摇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疼。”
女人的眼泪这才掉下来。
金雨照见弥九言的两条手臂。最外九圈黑账已经烧进血肉,每一枚钱离开城民,都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新裂口。
先前骂他灾星的人不再出声。
最早在神腹里掀桌的男人捡起一张金笑面。他把面具翻过来,用血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写了一句。
活着呢,明天再说。
商贩也摘下面具,在背面写下那句“我没事”。写完以后,他盯了片刻,又在后面添了两个字。
假的。
面具一张张翻过来。每个人只写自己的名字,没人再替全城说愿意。
谢摇光隔着裂口问:“伤还能撑多久?”
“半刻。”弥九言说。
云层忽然向下凹陷。
一只金色大手穿云而出,五指抓向装着吞金金丹的钱袋。空中浮出神谕:清算所得,先缴五成。
弥九言刚松下去的肩背立刻绷紧。
“这个倒不用核?”他抬头问。
无人回答。
金手抓下。谢摇光把刚碎的断债环残片卡进“先缴”二字,功德预咬留下的齿痕同时发亮,五根金指停了一瞬。
“只能挡这一下。”她说。
弥九言从衣襟最里面摸出一枚铜钱。
那是老人付给他的第一文自愿委托钱。债线只连着他们两人,不通天庭、神位或金蟾。
他把铜钱压进残缺财神冠:“这是债主付我的钱,不入天庭的账。”
铜钱嵌进冠心,半顶残冠剧烈一震。金手抓来的五成功德被一条新生细路截住,灌入冠内。云后九颗模糊的算盘珠同时拨动,却始终算不出这第一文的所有权。
一扇门在弥九言眼前打开。
门锁正好一文钱大。里面只有三格旧木架,空得能听见回声。
弥九言把装着吞金金丹的钱袋按进第一格。木架立刻长出两排小牙,与袋里的金丹隔着布互咬。
祝有鱼捂着缺牙的位置凑过来:“七枚胆钉,七次鉴定钱,先记着。你只有半刻,别死了赖账。”
“记着。谁也不赖。”弥九言说。
祝有鱼这才弯腰摸回那颗崩掉的牙,动作一牵,嘴角又渗出血。
乌百胜靠着裂轮坐下,伤腿已经肿得不能弯。他抬了抬黑旗:“我的退路费也三日后算。今天你只剩半刻,明天我走不了路。第三天,谁还活着谁来结。”
黑旗上的本人血印依旧完整,败运没有因这句话减少半分。
弥九言看了他一眼:“好。只结今天这一场。”
城里那些翻面的金笑面忽然泛起铜光。姓名、那句“活着呢”、那句终于承认是假的“我没事”,在光里一一碰响,凝成一枚旧铜钱,落入宝库第二格。
它没有神通,也换不来一文钱。
弥九言伸手把它摆正。
第三格忽然自己亮了。
一盏黑灯从空木板里长出来。灯芯对着弥九言的影子轻轻一吸。
他胸口骤然空了一块,寿线当场短了一截。鬓边一缕头发迅速变白,黑灯上浮出一行小字。
入场钱:寿命一日。
弥九言一把攥住灯芯。
“谁准你拿的?”
灯火穿过他的指缝,照出一条比刚才短了一截的寿线。他盯着那处缺口,呼吸越来越急。
方才他还在问自己能不能活。现在正式撤令没下来,另一个看不见的人已经从他的明天里拿走一天。
“谢摇光。”他没有松手,“这一天去了哪儿?能不能追回来?”
谢摇光看向灯芯深处:“不像宝库收费。是取货凭据。”
灯光里浮出一扇紧闭的小门。
一个七岁模样的男孩站在门后,眉眼与弥九言一模一样。孩子用力拍门,笑得很大声。
“你穷到连明天都卖了?”
门后,一万零一盏黑灯逐次亮起。每盏灯里都关着一个还没到来的明天。有人准备回家,有人答应还钱,也有人只想睡一个安稳觉。
幽都请柬从灯芯里吐出,落到弥九言手中。
子时开拍。
标的一万零一日明天。
其中一日,债主弥九言。
弥九言把请柬攥出一道折痕。
“我的那一天,谁拿的,谁给我还回来。”
灯里的孩子还在笑。
两只手却始终没有停止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