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货印离弥九言心口还剩三寸,纸棺开了。
鹤长年站在棺外,切寿刀薄得只剩一线白光。
刀尖挑断棺口封条,他一把攥住弥九言衣领,把人从最先烧到的验货印下拖开。弥九言的后背撞上验货台,肩头旧伤当场裂开,金血顺着鹤长年的手流进袖口。
金血漫过鹤长年的指缝,他接人的手一下绷紧,随即扯开身后的另一具棺材:“都进去。快!”
那具棺只有半人高,里面却传出药瓶相撞的声音。谢摇光先把祝有鱼推进去,乌百胜护着黑旗紧随其后。鹤长年抓起弥九言的伤臂,将他也塞了进去。
“买家现场验尸。”他朝周围抬棺鬼挥了挥纸契,“货相争议,先入寿棺。”
鹤长年最后翻进来。四人的脚刚离开纸棺,四道验货印便烧穿棺底,将整具纸棺写成“已死”。
抬棺鬼盖章离开。鹤长年把寿棺盖一合,外面的倒悬鬼市迅速后退,棺底随即长出四只轮子,沿屋顶背面的窄巷疾驰。
棺内是一间挤得转不过身的诊室。药柜叠到顶,每扇柜门都写着同一句话。
明日补货。
窄床占了大半地方,床头挂着价目牌:接骨收骨,续命收命,遗言按复诊次数另算。
弥九言脚下一软,肩膀撞上药柜。鹤长年抬手接住他,另一只手从柜门后抽出一枚细黑针,直接扎进裂得最深的伤口。
针尾剧烈震动,往外涌的金血被钉回皮肉。弥九言疼得整条胳膊一缩,呼吸却终于接上了。
“别拔。”鹤长年盯着他腕上正在开裂的第九圈黑账,“这针只能替你拖一会儿。再裂一寸,鬼市不用写,你自己先死。”
弥九言扶着柜门站稳:“这针要拿我什么?”
“先止血。”鹤长年松开针尾,“活着再算。”
鹤长年的目光落在九十九圈黑欠条上,切寿刀从指间弹出。
“这东西裂了九圈还在长。”他伸手去托弥九言的手腕,“我刚救了你一命。切一小段,我告诉你它为什么不肯愈合。”
弥九言立刻抽手:“救命钱我认,黑账不卖。”
切寿刀还想追,谢摇光的斩债刀已经压了上去。
“他说不卖。”
鹤长年抬眼:“你又是他的什么人?”
“行刑的。”谢摇光手上没有松力,“也是刚才没让你顺手割他的人。”
“这关系够乱。”
“刀认得清。”
两把刀一上一下压在弥九言腕前。祝有鱼趁两人僵着,凑到鹤长年发梢边咬了一口空气。
她立刻吐出舌头。
“你头发里怎么一股死人味?”
鹤长年猛地把白发攥进衣领:“离我远点。”
“当我稀罕?”祝有鱼擦掉舌尖的苦味,“又苦又凉,像一碗饭刚端上来,就叫人掀了。还有个人提着药篮淋雨,走到半路,人没了。”
鹤长年攥住白发的手太紧,指节泛起青白。弥九言盯住那只手,右眼金纹骤然亮起。鹤长年背后顿时挤满了人。那些人全长着他的脸,年龄却各不相同,从白发老者到挽袖洗碗的年轻人,一层压着一层。
每个未来鹤长年都伸出一根寿线,连进眼前这具身体。线头写着同一笔借据。
借一日。
今日还。
线太多,寿棺的药柜、床板和棺盖都被挤得发白。弥九言向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明日补货”的柜门。
“这些人是谁?”
鹤长年收起切寿刀:“都是我。”
“放屁。”弥九言指向寿线尽头那只空药篮,“他只是长着你的脸。你拿他一天的时候,问过吗?”
鹤长年猛地合上被震开的药柜:“我不借那一天,你们四个刚才全死在纸棺里。”
弥九言按住还在渗血的肩口:“所以救了我们,就能拿他们的命结账?”
鹤长年一把扯开衣领,露出缠满脖颈的借命线:“我拿的是我自己的命!”
谢摇光用刀尖挑起最近的一根借据:“那这张写着,今日还。”
“我认字。”
谢摇光看着他:“认字,就还。”
鹤长年用沾血的袖口擦了擦黑针:“病人没死,大夫不能先走。”
谢摇光抬眼看向他身后密密麻麻的寿线:“你已经让他们等了一万日。”
鹤长年的手停在针尾,没有反驳。
他床头的价目牌只写到子时,后面一片空白。药柜里也没有下月可用的药,连一张复诊单都只敢写“若仍活着,再议”。
鹤长年把那张单子翻面,不让他们看。
“大夫先治今天。”他说,“明天活到了再开药。”
子时更声从寿棺外传来,鹤长年背后所有未来人影同时停下动作。
一名鬓发已经灰白的未来鹤从层层人影中走出。他左袖沾着陈旧药渍,右手攥着一张发黄的借据,左手朝现在的鹤长年伸来。
“今日到期。”
寿棺墙上挂着的三只小铃同时大响。
“寿债逃户鹤长年!”
“以明日补今日,逾期一万日,开棺收命!”
三只青黑鬼手撕穿棺壁。寿债役戴着长长的白帽,手里各牵一条人皮尺,尺面专量一个人还可能活成几种样子。
第一把尺缠住鹤长年手腕,尺面立刻跳出一个数。
一万零一个未来,实存不明。
“欠数不清。”寿债役说,“先收今日。”
人皮尺骤然收紧。鹤长年被拽得向前跪了一步,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他反手抓向背后更远处的一根寿线。
“借明日。”
那根寿线被他扯亮,发梢从黑到白又长了一寸。背后一名未来鹤刚端起一碗热饭,正准备坐下。寿线一亮,他手里的碗先变透明,桌椅随后散去。
未来鹤用两只手去护那只碗,指头却从碗沿穿了过去。
“等等。”他说,“我还没吃。”
弥九言鬓边的白发猛地一疼。他几乎没想,一把抓住了借命线。
九十九亿黑账顺着寿线压下去,线上的“可借”二字顿时卡住。肩头黑针震得发响,刚止住的血又从针孔渗了出来。
“松手!”鹤长年第一次吼出了声,“再迟一息,我就死在这儿!”
“所以你就替他答应?”弥九言死死扣住那根线,“我的一天刚让人拿走。你现在也要告诉我,他是你,所以你想拿就拿?”
鹤长年伸手来掰他的指头:“他本来就是我!”
端空碗的未来也抓住了寿线另一端。
“我不是你药柜里的药。”
鹤长年的手停了一瞬。那点职业笑意彻底没了。
寿债役用力收尺:“债户无权拖延。”
“债主还没点头。”弥九言扣住人皮尺,“谁准你们先收命?”
“到期寿债,只收命。”
弥九言追问:“谁定的?”
“幽都大当铺。”
弥九言把临时木牌拍上人皮尺。主席牌只剩一次出价权,碰上寿债却亮起一条细缝,缝中浮出一行小字:债户与债主可重谈一次。
鹤长年先抓住了那条缝:“给我一时辰。我带你们进主拍,替你看明日灯和债主缝,寿债医术也给你。”
“进主拍的路、看灯、看债主缝,是你拿来换展期的价。”弥九言喘了口气,抬眼看向从寿线走出的到期未来,“可肯不肯等你一时辰,要问他。”
寿棺里只剩轮子碾过屋瓦的闷响。
鹤长年终于转过身,正面对上另一个自己:“一时辰。期间我不再借。到时你来,我不躲。”
到期未来没有立刻答应。他指向那名正在消失的端碗人,又指向后面密密麻麻的自己。
“现在拿你的身体,他们都会断线,变成鬼市的无主货。我可以等一时辰。”
他盯着鹤长年,一字一顿。
“把那顿饭还给他。别再碰下一根线。”
鹤长年看着那只已经透明的饭碗,喉结动了一下。
“我还。”
弥九言取出收债令,没有冻结任何人的寿命。他把令牌翻到背面,让现在的鹤长年与到期未来各按一指。
两道同名指印落下,却生出两条不同的线。
寿债展期一时辰。
期间不得新增借日。
到期由双方重谈偿法。
收债令亮起三道金纹,锁住最先到期的一根寿线。寿债役拉紧人皮尺,尺面却只显示“未到期”。
它们不肯松手。
“令上写着还没到时辰。”谢摇光把斩债刀架在人皮尺上,“再收,就是抢。”
三名寿债役看见她刀背的司衡司纹,终于收尺。
“一时辰后,再收。”
鬼手退出寿棺,破洞却没有复原。外面的鬼市屋顶飞快倒退,寿棺仍在狂奔。
那名险些消失的未来鹤重新落回寿线尽头。桌椅先长回来,热饭的香气最后才回到碗里。他抱着碗坐下,没有再看现在的自己。
到期未来也退回层层人影。消失前,他仍抬着那只催债的手。
鹤长年盯着两人原本站过的位置,许久没有动。随后他按住弥九言肩头的黑针,针尾多出一圈细刻,正好是一时辰。
“针跟我的展期一起走。”他说,“时辰到,它就压不住你的伤。”
弥九言看着他袖口里沾着的金血:“刚才救命的账,我认。”
鹤长年终于把手收回去:“一文。”
弥九言点头:“记上。”
诊疗完成,他才拿起临时债主席牌。牌背藏着的红线屑一碰到他的指尖,立刻缩成一处断口。
“债主缝。”鹤长年说,“名字和归属,本该缝在这里。现在让人从中间挑断了,灯还在,债主却找不回来。”
弥九言追问:“谁割的?”
“切口太旧。大夫只看伤,不替凶器认亲。”
鹤长年又以两指夹住回响铜钱背面的小灯。白发末端转黑一瞬,他眼中倒映出上万条寿线。
“你那一天已经送进主拍。”鹤长年说,“下一槌一落,它就和万债城的一万日捆在一起。到时想单拿,没门。”
鹤长年把临时主席牌还给弥九言,切寿刀随即钉上前方棺壁。
“活人入口全通剥影台。主拍第一槌落下时,槌底有一道送货暗门,只开一次。”
棺壁在刀下变得透明。背巷尽头,一柄遮住半座鬼市的黑木槌正在升高。
乌百胜迅速画出十七条路,十六条都赶不上。最后一条笔直撞向槌柄,路上还画着半副碎棺。
“能到。”乌百胜按住最后一条墨线,“棺材只剩一半。”
鹤长年摸过药柜、窄床,最后停在那块“明日补货”的牌子上。这是他唯一的诊室,也是他唯一写过明日两个字的地方。
暗门的黑影已经开始缩窄。
谢摇光看着他按在“明日补货”上的手:“撞过去,这间诊室就没了。还走吗?”
鹤长年闭了一下眼,推下加速杆。
“撞。”
寿棺四轮生出白骨腿,沿倒悬屋顶狂奔。三名寿债役在后方重新现身,它们不能提前收命,却可以在展期结束前盯住债户。
第一道封门迎面砸下。鹤长年猛扳转向杆,寿棺擦着门柱侧翻,整排药柜砸向祝有鱼。谢摇光一膝顶住柜门,贴着棺壁挥刀,才把门锁斩飞。
碎锁一响,第二道寿墙立刻从左右合拢。谢摇光的刀卡在旧锁里,祝有鱼被药柜压得只露出半张脸,索性张嘴咬住贴来的寿墙,硬撕出一个缺角。
寿棺从缺角挤出去,棺底又裂开一尺。前方岔成十七条路,乌百胜眼看前十六条墨线一条条错过正在收窄的暗门,骂着把它们全烧了,只留下正撞拍卖槌的最后一条。
主拍第一槌开始下落,寿棺冲出背巷,前方再无路,只有黑木槌压下的巨大阴影。
“撞槌柄!”乌百胜喊。
棺角先碰槌柄,整具寿棺当场裂成两半。药柜、手术床和“明日补货”的牌子全飞了出去。鹤长年本能地伸手去抓药柜,弥九言脚下的半块棺底却先断了。
“操。”鹤长年松开自己的药柜,回身扣住弥九言肩上的黑针。
祝有鱼抱着铜钱滚进半截棺角,谢摇光一刀扎穿两片碎棺,喝令所有人抓紧。乌百胜扑在裂口边,把唯一的败路烧到尽头。
弥九言将债主席牌按上槌底。
送货暗门被九十九亿货价顶开。
半副寿棺旋转着撞进主拍卖场,正好停在黑木槌下。买家四散,鬼役则跑来开撞门收据。
一万盏明日灯从深渊升起。每盏灯中都有人站在自己最幸运的一天里,却看不见身外已经举起的竞价牌。最高处的入场样灯里,弥九言那根白发正燃成灯芯。
鬼眼睁开。
“万债城最幸运的一万日,合包开拍。”
“债主缺名,买断未来。”
弥九言举起临时主席牌:“先看债主。”
木牌突然反扣他的手腕,替他高高举起。
牌上的一次出价机会自行烧掉。
鬼眼后的算盘拨出一声巨响。
“一号债主席,出价九十九亿。”
鬼市安静下来,屋顶、柜台和深渊边缘的买家全看向破寿棺里的弥九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