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亿刚从主席牌里喊出去,第一盏明日灯先着了火。
木牌咬进弥九言的手腕,牌底伸出三根黑线。一根拖住回响铜钱上的小灯,一根往私人宝库里钻,最后一根缠上他鬓边的白发。
牌面上的“债主席”烧掉了一个债字,只剩“买家”两个字越长越大。
“这价我没报!”
弥九言反手撕牌,木齿扎得更深。首灯里的白火跟着窜高,熟睡男人身下那张床塌掉一角。
他立即松手,扑过去托住灯底。肩头才被黑针钉住的伤口重新冒血,手掌却隔着灯壳,碰不到里面的人。
“阴掌柜,撤价!”
高处的鬼眼转向他。
“给你三息。”阴掌柜一敲算盘,“拿不出保证金,我先烧灯,再开你的宝库,最后收你剩下的命。”
第一根黑线把小灯从铜钱上往外扯。男人还睡着,眼底黑得发青,床脚已经烧成白灰。
祝有鱼一把抱住灯,掌心被烫起水泡。男人翻了个身,含混地说:“再睡一会儿。”
她咬住不断上涨的白火,牙缝里立刻渗出血:“弥九言,快点。”
谢摇光追着第二根黑线落刀,刀锋挡住它一瞬,黑线随即分出细须,继续往宝库门缝里挤。门后的吞金金丹被惊醒,隔着钱袋乱咬,回响铜钱护住小灯,退到门锁最深处。
鹤长年两指夹住最后一根黑线。白发被割出一道新口,他抬头看弥九言:“它又要你一天。”
先前丢的那一天还在主拍里燃着,第二日已经架到同一根白发上。
弥九言按住发根,冲高处吼:“灯里的人没点头,我也没点头。凭什么先拿他替我付?”
阴掌柜只回了一句:“牌子喊的,鬼市就认。”
乌百胜伏在半副寿棺上,甩出一条通往撤价台的墨路。路刚越过两层屋顶,前端便栽进坏账炉,首灯下的火又高了一寸。
他一掌拍断墨线,没再画第二条:“出口都拴在这盏灯上。你一退,他先烧。”
灯里的男人被火烤得翻了个身,手还压在枕头下面。枕边放着一双没脱下来的旧鞋,鞋底裂着口,泥已经干了。那四个时辰大概是他走回家后偷来的,衣服没换,脚也没洗,倒下便睡。
祝有鱼不敢叫得太响,怕他在灯里惊醒后又本能爬起来干活。她只用烫破的手拍了拍灯壳:“接着睡,外头的人还没死完。”
鬼眼后的算盘落下一珠。
“第二息。”
买席上的妖鬼都安静了。百口妖收拢九十九张嘴,吊死鬼趴在屋檐下,等着看天下第一债户从哪儿掏出九十九亿。
弥九言摸到肩头黑针。拔掉它,或许能当一件值钱的寿物;针离开血肉,他的肩口也会先裂开。
鹤长年扣住他的手:“你敢拔,我就先收停诊费。”
弥九言盯着祝有鱼嘴边的血,又看了眼只剩半张的床,手指从针尾慢慢挪开。
主席牌的木齿正压在九十九圈黑条上,和刑台金令咬住他脖子时一个力道。那次金令也没给债主姓名,只催刽子手落刀。如今阴掌柜甚至不用刀,换一盏陌生人的明天替他垫账。
“我拿不出九十九亿。”他嗓子发哑,话却冲着所有买席,“灯、我的命、他们身上的东西,谁也别想替这块破牌填价。”
第二颗算盘珠还在下落。弥九言右眼的金纹亮起,悬在万灯上方的九十九亿变成一块百丈价签。
价签每亮一次,万灯的底价便往上跳一层,买家的入场押金也跟着上涨。黑木槌下,一粒粒金砂流进阴掌柜瞳孔后的算盘,那是柜台即将多收的抽成。
百口妖原本只举一块牌,九十九亿出现后,它把九十九张嘴都张开了,柜台立即向它多收九十八份押金。吊死鬼嫌价高想退席,座下绳索却亮出“贵客”二字,退席费也翻了九倍。连围在屋顶看热闹的野鬼,都被鬼役追着补交观场钱。
钱还没交,鬼市已经拿他的九十九亿赚上了。
这个数追了弥九言七年,把他从街巷追上刑台。阴掌柜只喊一遍,便拿去给一万盏灯贴金。
“阴掌柜。”弥九言抬起流血的手腕,“你拿我的九十九亿,涨了多少价?”
“价格已经落进鬼市。”
“那就把该付的也落下来。”
价签下的金砂还在往黑木槌聚。鬼市用了这个数,得了实在的好处,弥九言却连一文都没收到。
木槌已经砸向柜台。
弥九言举起收债令:“这一槌的声音,先扣下。”
金纹沿新增押金爬回槌柄,咬住即将炸开的槌声。
槌头落下,柜台裂开一道缝。
全场没有半点声响。
阴掌柜的算盘停在第二息。首灯下的白火距灯底只剩一指,也停住了。
弥九言先看灯里的人。男人还在喘气,剩下的半张床没有继续化灰。他绷到发麻的手指松开一点,收债令仍朝着高台。
祝有鱼换了只手托灯,烫得失去知觉的五指贴在身后,始终没让灯再落半寸。
吊死鬼举牌,嘴里只滚出一个扁扁的钱字。阴掌柜换上铜槌,铜槌无声;又让额头刻着“成交”的鬼役去撞柜台,鬼役撞断一根角,拍卖仍卡在落槌前。
场内还能出价,没有一笔能成交。
祝有鱼终于把首灯从牙间放低半寸。火还贴着灯底,她的两只手都被烫得发红,仍不敢松开。弥九言把掌心贴上她手背,确认灯没有继续往下落,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还活着。”祝有鱼说。
弥九言又看了一遍灯里男人起伏的胸口:“再等一下。”
阴掌柜盯着他:“账还没到期,你那块令牌凭什么扣?”
“你把钱付了,声就还你。”
“多少?”
“你拿它赚多少,就算多少。”
鬼眼后的算盘飞快拨动,越算,眼里的黑影越小。阴掌柜先指向万灯:“用灯抵。”
“灯有主人。”
它又看向嗅梦鼻。那根长鼻子缩到谢摇光身后,谢的刀也横了过去:“欠钱的是你,别拿别人的鼻子填坑。”
阴掌柜刚要看半副寿棺,鹤长年抱紧最后一只药柜:“我诊所只剩这点了。看也收费。”
屋顶就在这时裂开一道金缝。
九枚金算盘珠从缝里滚进拍场。第一珠落地便吐出修屋顶的钱,其余八珠排成一列,身后同时亮起远程金库。金山、灵脉、香火契和神兵一层压着一层,刚才还伸着爪子的买家全往后让。
一名鬼役被金门挤掉半只耳朵,第一珠连耳朵也照价赔了。鬼役刚捡起钱,断耳便被柜台收走抵旧欠。九珠没有替它争,只在赔付簿上写下“已付”。
第九珠里传出一道年轻人的声音。
“拿别人的价抬自己的货,钱该给人家。”
一枚新铜钱滚过半座拍场,停在弥九言鞋尖。金契在钱后展开,只写一件事:一文,购买九十九亿报价在本场使用一次。姓名、余寿、债权和宝库都不在里面。
弥九言一脚踩住铜钱:“谁都别捡。”
谢摇光用刀尖逐行压过契书,金字没有躲。祝有鱼还咬着首灯,满嘴是血:“一文,就买他被这笔账追着砍了七年?”
“我只买这一场。”裴金戈说。
首灯仍在往坏账火下沉。宝库门被黑须挤弯,鹤长年指间的白发又渗出光。
弥九言踩着那枚钱,鞋底迟迟没动。他可以不收这份羞辱,灯里的人便要替他的体面再烧一次。
“真他妈会出价。”
他移开脚,把契书翻到最后一行,俯身捡起铜钱。
钱很轻,落在血掌里甚至压不住一道伤口。弥九言却把五指收得很慢,等祝有鱼先把灯往上托稳,等谢摇光的刀尖从契书末行移开,才让铜钱碰到腕间黑账。
“我收你这一文,只许你拿九十九亿喊这一次。”弥九言盯住九珠,“敢顺手碰我的名字、命或者宝库,我照样追你。”
铜钱压上腕间黑账,九枚珠后亮起九道细金线,一直连进远程金库。
“成交。”
三根黑线同时退回主席牌。首灯离开坏账火,宝库门弹回去,鹤手里的白发也松了。
弥九言没先看九珠。他从灯外托稳小灯,看着男人翻身时仍能碰到枕头,才把视线移开。
祝有鱼的手还垫在他掌下,水泡已经破了。两个人谁也没松,直到灯底最后一点白火退尽,男人的呼吸重新变长。
槌声落回黑木槌。第九珠又吐出一文,落在柜台上。
“九十九亿由万宝楼付。”裴金戈说,“我再加一文。”
九座金库虚影同时压亮万灯。黑木槌落下,槌声震得深渊里的灯火一起摇晃。
“九十九亿零一文。”
裴金戈成了最高买家。
“灯坏不了。”裴金戈仍很从容,“他想拿回去就租。价都摆在明面上,我不赚暗钱。”
九珠照亮首灯。男人这一生最幸运的日子,只是在完整的床上睡足四个时辰。
灯下浮出一行租价:四个时辰,抵往后四个普通日。
四道人影从男人身后站起来。第一个困得走路打晃,第二个还在对旁人说没事,后两个互相扶着,都在重复“再撑一天”。他们要交出四次这样的日子,才能租回那一觉。
完整的床被金光照得很亮。男人睡得太沉,手还压着那枚刚救回来的铜钱。他看不见四道日影已经走到金契边缘,也听不见其中一个自己在问,少了这一天,药铺那扇门还能不能赶上。
弥九言扣住灯底:“这一天已经让人拿过了。睡四个时辰,还要再赔四天?”
第九珠来到他面前,又推出一枚铜钱。
“一文。”裴金戈说,“买你下一轮不出价。”
铜钱停在弥九言鞋尖,九条金线已经越过黑木槌,刺进一万盏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