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债城又升了一寸。
东门外的旧沟已经能从城里看见。再升几寸,九墙就会连根拔起。人群往城心滑,断刀、药藤和新门柱也跟着滚。
洛千城的巨掌压在城池上空,掌心城主印越来越亮。
洛千城的命令从掌影落下:“九门再钉一尺!”
城卫把暗金锁链往地里砸。每落一锤,飞物便往下沉一分,九枚咬住城墙的巨钩却粗一圈。
第三锤落下,整座城升了半尺。
有人把绳子拴在腰上,另一头还没来得及固定,绳头先被细钩卷走。
那人脚下一空,贴着斜街直滑下去。旁边人扑过去揪住他后领,自己也被带倒,两个人撞翻一路人,指甲在石缝里刮出血也停不住。
乌百胜横抱新门柱卡进两堵旧墙。三个人刚爬稳,柱头便亮起“万债城持有”,连人带柱一同离地。乌百胜拿肩膀往下顶,胸前旧血手印当场裂开。
“新柱也被收住了!”他朝城心吼,“再加印,人和柱一起走!”
洛千城没有停手。街上的药、刀、灯和刚从鬼市带回的泥全被城印压住,至少没再离开人手。
弥九言右手抓住横飞的锁链,肩口猛地崩开,五指还没扣紧便失了力。他只能把左腕黑欠条缠上锁链,坠住身体,抬眼望向巨钩。
天债眼里,钩尖穿过城墙,却没咬住任何一块砖。九枚钩子都勾在城主印落下的四个金字上。
万债城持有。
城印每压回一件东西,那四个字便亮一次。东西落下,城池上升。
弥九言喊道:“别再钉了!钩子咬的是你写下的‘持有’!”
洛千城隔着半座城回他:“停印,今日所得全被收走。”
“你看看城墙!再钉下去,人和城都得被你一起送上天!”
“城在人后,先保住他们手里的东西。”
又一根锁链钉入地底,南墙轰然拔高。旧砖崩开,人群朝低处滑去。谢摇光一刀插进街心,把几名孩子挡在刀背后。
弥九言指向被刀背拦住的孩子:“你怕他们保不住,就把东西全写成你的?”
洛千城的掌影停了半息。
“不写,药、刀、灯立刻飞走。”
弥九言脚下的街又斜了一截。他撞上锁链才站稳,回头指向正在拔高的南墙:“那你看清楚!东西是压住了,墙头的人正在往下摔!”
“散开城印,每个人头上都会落钩。”
“那也该让他们自己答!你凭什么替一城人把东西和命一起押上?”
洛千城的掌影压得更低:“凭九道门还站着。”
第四锤砸下。南门发出一声裂响,整段门楼连着城卫一起离开地基。
弥九言仰头骂道:“门现在正飞!”
弥九言翻开收债令,将回响铜钱按在令面上。铜钱里的一万个名字同时出声,哭喊、喘息和骂声沿九条城印锁链冲向四方。
四个金字顿时乱了。万债城持有下面,挤出一行行更小的姓名。
弥九言的声音借铜钱传遍九门。
“自己的东西自己喊!谁也别替别人认,更别见了便宜就抢!”
东街有人马上抱住一柄接好的断刀:“我的!”
旁边城卫一脚踹开他:“刀柄裂口是我缠的。昨夜借你挡过蛙舌,不等于归你。”
那人被踹得松手。城卫扑上去抱住断刀,报出自己的名字。
断刀上的“万债城持有”裂开,刀主人姓名浮出。一枚城门大的巨钩跟着裂出一道缝,一枚手指粗的细钩从缝里钻出,转头咬住断刀。
断刀往上一窜,城墙往下落了一线。
没人马上跟着喊。
那柄刀认回主人后,细钩也认准了主人。城卫两手抓着刀柄,被拖得脚尖离地。原先压在万人头顶的一枚巨钩裂开了,可每个开口说“我的”的人,都得亲手接住落到自己头上的那一枚。
城中静了。
洛千城的声音从高处压下来:“城印一撤,这就是后果。”
那个抱着明日灯的疲惫男人先站出来。他没力气把灯从影子里举起,只用一只脚踩住影子,抬头说:“这盏灯是我的。”
细钩立刻落向灯芯。
男人被扯得仰面摔倒,双手仍抱着那点光。刚才跟他串成一排的人又扑上去,各自抓住灯沿、衣摆和金线,把小钩拽在半空。
最下面的人腰还疼,趴在地上吼:“我只能撑半刻!”
男人咬紧牙:“够。明天我替你抬刀。”
“行。”
第二声认领从西街响起,随后才有第三声、第四声。
药铺废墟里的人抱住新长的药藤,门前两名城卫一人抓住新门柱一头。乌百胜认下自己从鬼市带回的泥,金钩刮向鞋底时,他仍用受伤的肩顶着门柱,没有松手去护那点泥。
祝有鱼捂着肚子大喊:“肚子里的槌咒,是我自己吞下的。谁也别替我交!”
细钩扑来。她咬住钩尖往外顶,牙根渗血:“我只认它是我的,没答应交出去!”
越来越多的姓名亮起。巨钩裂出细钩,细钩追向各自的刀、药、砖和一点刚长回来的好运。城中顿时乱成一场人与天抢东西的拔河,可九道城墙开始下落。
有人认错屋瓦,被真正主人骂回去;有人盯着一袋新药,最后只认自己买的一包。谎名碰钩即灭,真名哪怕发着抖,也能把城主印顶开一条缝。
一名母亲抱住孩子刚找回的半日幸运,嘴已经张开,最后把孩子推到前面。
孩子抖着说:“我的。”
金钩扑来,母亲从后面抱住他,却没替孩子说那句话。
洛千城望着满城细钩,城主印再次向下一压。
刚裂开的姓名立刻暗了一片。东墙随之拔起一丈,墙头城卫尽数摔向城内。
弥九言扯住一条城印锁链:“你还按?”
“我一撤,钩子就把他们刚拿回来的全扯走。”
东墙又被拔高半丈。墙头的城卫滚向内侧,一人手指已经滑出砖缝。
弥九言指着那人吼:“你再不撤,他先摔死!”
洛千城看向城下。一个才从鬼市拿回明日的疲惫男人,正把自己的灯压在影子里,另一只手却松开了城印锁链。
男人抬头:“城主,东西丢了还能追。城飞了,我连欠谁都找不到门。”
有人仍死死拽着城印锁链,怕洛一撤手整条街都散掉;另几个人迟疑后松开链子,转身抱住自己的药和灯。
洛千城的掌影收回一分。
“九门听令。护人,撤物印。”
四个聚合金字当场散开。
压住全城的力骤然消失。九道城墙在半空停了半拍,随即朝街巷砸落。墙头的人来不及叫,身体已经被失重抛起。
谢摇光抬头看见九条催落细线同时绷紧。她踩上第一道钩线,没有碰巨钩,只贴着钩背连削九次,把催落线一根根卡在刀环里。
“落得太快,我只能拖九息!”
乌百胜已经展开黑旗。十七条败路冲出城外,扎进无人旧坑。南墙原本要横拍进人群,被第一条败路硬拽偏三尺,擦着屋顶沉向空坑。
第一条败路被城墙压断,乌百胜胸前多出一道血口。第二条折向南门,旗上旧血手印伸来托路,他把它们拍回去,只留自己的掌印。
“这回谁也别替我垫。”
其余败路一齐变黑。城墙每落一尺,他肩伤便深一分,却没有陌生人的影子替他流血。
祝有鱼爬上城印,咬住没散干净的“持”字。金字一碰缺牙便往她喉咙里钻。她下意识卷起舌头,差点把那点金光吞下去。
腹中槌咒猛地撞了一下。被烧空的一成分红也跟着疼起来。祝有鱼僵了半息,忽然用牙死死咬住金字。
“不对。”她满嘴冒烟,含混地骂,“不是我的,凭什么进我肚子!”
她一口咬碎金字,连血带金屑全呸了出去。
东街已经有人在喊刀主,西街有人抱着药包报名字,疲惫男人那句“灯是我的”也被钩线扯得断断续续。弥九言没有替他们开口,只把回响铜钱压进城印中央。
铜钱接住已有的声音,再一声声送向九门。有人认刀,有人认药,有人认半日运气,还有人只认鞋底一块新皮。姓名各奔各的东西,乱得连天钩都分不清先收谁。
九枚巨钩彻底崩开。
万债城轰然下坠。
谢摇光的九息刚走到第八息,九道城墙同时砸回地基。石浪沿街翻起,十七个城外旧坑接连炸开。屋瓦跳起一层,人却没再往天上飞。
第九息,催升线重新长出。谢摇光拔刀落地,六枚断债环齐响。新线只咬下一片砖灰;城墙已经回到三十年前的旧地基,城卫扑住旧灰,没给天钩添一笔新所得。
祝有鱼从半空摔下来,嘴里还含着半个持字。她呸到地上,金字想往城印里钻,被弥九言一脚踩碎。
“还往回爬。”祝有鱼用鞋跟又碾了一下。
弥九言一脚踩到她旁边:“踩死。”
细钩卷走了几柄新刀和几片药叶,又被城民拖住大半。整座城终于贴回地面。
弥九言刚松开回响铜钱,鹤长年满头白发齐齐竖起。
一时辰到了。
上万只半透明的手从他发间伸出,抓住他的颈、腕和心口。那个曾提药篮的未来没有回来,空着的位置只剩一截断寿线。
鹤长年被拉得跪下。咽喉上的手收紧,心口的手却往不同方向扯,要替他选死在哪一种未来里。
他摸到棺架中央的空位,指尖停了一下,随即死死扣住自己的衣襟:“别收。我的命还没谈完。”
寿债役的黑字浮在他额前。
展期已尽,收取本命。
弥九言抬起收债令,挡住黑字:“现在收命,旧账断在死人手里。留他活着查出旧契,谁该拿多少,你们还能自己谈。”
那些手停住,却没有松。
“我不替他借明日。”弥九言看向鹤长年,“命是你的。你自己选。”
鹤长年把剩下半副寿棺从袖中放出。寿棺撞在地上,只剩半扇盖和一块底板。他将自己的名字刻上棺底,推给那上万只手。
“棺材给你们押着。”鹤长年说,“我不要别人的明天,也不许你们替我挑死法。让我把今天走完,把旧契翻出来。契一见光,你们一个个来找我。”
那只想吃完一顿热饭的未来先按住棺板。其他手接连落下,寿棺缩成一副沉重棺架,扣在鹤长年背后。
黑字改成了共押。
鹤长年摸着棺架中央的空位,试了两次才撑住膝盖站起。那个提药篮未来没有回来,风从空处穿过去,他也没有再往那里看。
弥九言刚要收令,一道金光从头顶掠过。
幽都通行钱还在飞。
它没有被城印重新认领,方孔已钻进云层,只剩一枚细钩拖着长线。祝有鱼跃起要扑,弥九言先将左腕九十九圈黑欠条全甩上钩线,收紧手腕。
“让它飞!”
祝有鱼还在追钱:“飞没了怎么办?”
“没不了。”弥九言盯着没入云层的细线,“收货钩正拖着它。顺这根线,我们去找天庭的收货口。”
金线猛地绷直。弥九言右手没能抓牢,险些翻下钱沿。他用左腕黑欠条把腰身缚在通行钱上,踩稳才朝众人伸手。谢摇光踏上金线,乌百胜忍着裂伤用黑旗缚住五人。祝有鱼抱住钱沿,鹤长年背着半副寿棺,最后离地。
他们迎着落下的细钩一路冲入云层。
云后没有天宫。
只有一张宽过整座万债城的金色大口。无数今日所得正被它吞进去,口内挂着一块牌子。
天庭收货。
金口咬向幽都通行钱,也咬向钱上的五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