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收货口一合,先崩掉了自己一颗牙。
幽都通行钱卡在两排金牙中间,方孔喷出一道黑光。刚被吞进去的断刀半截挂在金喉里,另半截已经伸进倒悬鬼市,刀尖正对着阴掌柜塌了一半的旧柜台。
金口想继续吞,断刀便往幽都多进一寸。它想把刀吐掉,后面的药叶、墙砖和新门柱又堵住喉咙。
祝有鱼趴在门钱边沿,掌心贴着钱面。金牙每磨一下,幽都方孔就缩一分,钱身的裂纹正往私人宝库入口爬。
“它再咬几口,我们的门就没了。”
一条金舌从喉底卷来,舌面贴满细小文字。
夹带活物,先行拆除。
金舌舔过五人脚下。弥九言鞋底立刻亮起金圈,谢摇光、祝有鱼和乌百胜身上也多了同样的圈。鹤长年背后的棺架被画出上万道圈,每名未来债主都算夹带物。
鹤长年一把攥住伸向咽喉的未来手:“别替我们分。谁的账,谁自己来谈。”
棺架上的手仍掐住他脖子,却没有替他把头送向金舌。
金舌抬起,第二遍就要扫来。五道金圈同时浮出小字:已验一遍。再验两遍,拆除活物,投入弃货坑。
弥九言没往外逃。他踩住门钱,将整枚钱横过来,死死顶进喉口。
乌百胜看见十七条路同时断了:“你把唯一出口堵上了。”
“我知道。”弥九言抬头看着整张金口,仍把通行钱往喉口深处推去。
金口果然开始吐钱。两排牙齿向外推,想把幽都通行钱单独弹回人间。弥九言左腕一甩,九十九圈黑欠条沿门钱四周散开,缠住喉中每一条收货金线。
金口推一下,断刀、药叶、墙砖和新门柱便一起向幽都黑门滑动。
墙砖一角刚探进阴间,旧柜台后的鬼役全抬起头,立刻举起收货木牌。天庭金口当场停住。
门钱上方随即浮出两行字。
天庭所得,必须入天。
幽都门货,必须入幽。
两行字互相往前挤,把必须二字挤得越来越大。金口无法决定先听谁,索性上下磨牙,要把制造冲突的通行钱磨成金粉。
钱沿被咬出缺口,幽都黑门立刻缩窄,私人宝库随之震动。通行钱一碎,幼年黑灯和缺名账页都会困在第三格。
谢摇光看向他:“现在收钱,还能退。”
“退回去,城里的东西全进它肚子。”
“钱会碎。”
弥九言看了一眼已经缩窄的方孔:“先让城里的人拿回东西。门真碎了,我自己找路活。”
弥九言把脚从完好的钱面挪到缺口处,用九十九圈黑账勒紧裂纹。金牙每磨一次,左腕黑条便跟着崩开一圈,却没让钱再裂。
金喉深处挤满万债城的今日所得。接好的刀算货,新长的药叶算货,新补的砖算货,乌百胜鞋上被刮走的泥也被单独装进一个金盒。盒上标了三钱泥,金盒本身另列一项。
金盒裂开一角,露出三钱湿泥。乌百胜没有伸手。盒子比泥贵上百倍,收货口仍照收。
第二遍金舌已经扫到面前。谢摇光踏过一排金牙,斩债刀贴舌面划过。她没碰“先行拆除”四个旧字,只切断刚生出的五道夹带烙印。
金圈离开五人,落到一块新门板上。门板当场被金舌拆成五份。
被斩开的烙印边线已经重新生出金芽。谢摇光看了一眼:“下一遍,没有这道缝。”
弥九言张开天债眼。喉中万条收货线绕得再乱,最深处都拴着同一颗暗黄旧牙。旧牙表面套了三层新金皮,牙根却冒出三十年前的旧气。
一块墙砖刚挣动,旧牙便咬紧金线,把砖又拖回半尺。药叶和断刀也跟着后退。弥九言抓住其中一根线往外扯,旧牙一松,所有货物同时停了一下。
“先把那颗牙撬松。”
他踩着收货线往里挪。刚走两步,装鞋泥的金盒便从货堆里弹起,照着他的伤肩砸来。
祝有鱼一头撞开他,张嘴咬住盒角。盒子比泥重得多,拖着她在金喉里滑出半丈。她恼火地咬穿盒底,三钱湿泥漏出来,泥后的金线却还往旧牙里缩。
“连装泥的空壳都舍不得吐。”她顺着金线扑到旧牙上,一口咬进最外层金皮。腥甜的蛤蟆味从裂缝里冲出来,呛得她连咳两声。被牙尖顶开的金皮下面,亮出半枚方正的城主印纹,另一半还埋在牙心。
祝有鱼咬开的裂缝里忽然漏出一线尚未发生的明日。鹤长年背后的未来手同时扑过去,拖着他的手臂就往光里按。
他看见棺架中央提药篮未来留下的空位,整个人猛地往后一坐,双手抱住自己的腕骨:“不借!我今天还没活完,谁也别替我再拿一天!”
未来手与他争抢时,一根发黄寿线从牙根里被扯了出来。线的一端钉在三十年前,另一端越过金喉,直落万债城城心。
乌百胜已经把黑旗插进金喉。第一条路刚托住他的脚,便把他掀进弃货坑。坑底堆满被拆碎的夹带活物,他连滚带爬退回来,一掌拍上旗面。接下来的十五条墨路几乎同时断头,尽头仍全是那口坑。
最后一条也在往下坠。乌百胜回头看见被吊在半空的万城货物,双手抱住旗杆,狠狠朝城的方向一拧,路头终于偏了。
路牌上只剩四个字:退回原主。
乌百胜烧掉其余路,将流血的掌心压在最后一条上:“总算有一条不往死人堆里送。我先走。”
败路缠住旧牙,给五人留出回城方向。
金喉察觉他们在靠近牙根,周围货物立刻活了。新门柱横扫过来,十几柄断刀在金线上转成刀轮,药叶也竖起锋边。它们没有新主人命令,只按收货口的方向阻拦。
乌百胜踩着败路先撞向门柱,让自己的背吃下一记。门柱弹高,谢摇光从下方滑过,刀背敲偏刀轮;鹤长年背后的棺架放出数百只手,抓住药叶边缘,却没有让任何未来替现在的他受伤。每只手只拉一息,棺架便往他背里压一分。
祝有鱼借门柱回弹扑到旧牙上。装着鞋泥的金盒迎面砸来,她偏头躲过,双手抠进三层新金皮。
第二遍金舌再次卷来。这次它没先碰人,舌尖探进祝有鱼腹部,要把还在消化的坏账槌诅咒扯走。金色咒文从她嘴里一寸寸冒出,祝有鱼咬紧牙,嘴角仍被撑出一道金光。
“我吞的,轮不到你拿!”
金舌写下今日所得。
弥九言一掌按住舌面:“这咒还在她肚子里咬人,账都没结,算什么所得?”
金舌停了一息,文字改成待验。
祝有鱼咽回槌咒,疼得抱住肚子。弥九言伸手去扶,她反而一脚踢在他脚踝上。
“别把我拖走。”她喘得发颤,额头仍死死抵着旧牙,“这颗牙在往回缩。先把牙心掰开。”
一息已够弥九言靠近旧牙。他肩口的黑布被金线扯开,刚压住的血立刻化成细钩要的新得之物。几枚小钩咬住金血往外拉,伤口随之裂深。
谢摇光的第一刀已经贴上旧牙。最外一层今日催收被削开,缠住货物的金线顿时松了一截。
第二层金皮裂开时,一只金蟾影从刀口蹦出,张嘴反咬她的手腕。谢摇光反手压碎蟾影,刀锋顺势切向第三层。
旧牙突然发出一声尖响,万债城方向那根发黄寿线也跟着绷紧。祝有鱼咬出的缺口里,一片纸薄的硬物撞上她牙尖,闪出一线金光,又往牙心缩去。她顾不上腹痛,扑手抱住谢摇光的刀背:“停!牙心有东西!”
谢摇光硬生生停刀。刀锋离旧牙只剩一线。她沿祝有鱼咬出的缺口转过刀尖,把第三层金皮一片片挑开,没有伤到牙心。
旧牙中央露出一张折起的金纸。纸角印着城主印,只剩启用二字能看清。
金口猛然闭合。
它要连牙一起咬碎。
第三遍强拆金舌也从后方卷来,舌上不再标夹带活物,直接写成就地销毁。
弥九言没有拔纸。他先将回响铜钱抛进喉中。
铜钱撞上门柱,发出的第一声震响沿姓名回路落进万债城。疲惫男人听见自己的明日灯在金喉里碰牙,猛地抬起头,先把灯主姓名吼了出来。
那条最细的人间线立刻绷直。先前被扯走袖口补丁的母亲看见旧布从云缝里一闪,也抱紧孩子报出自己的名字。刚认回刀的人抓紧刀柄,药铺抱住药藤,门前城卫再次扛住新门柱。一个声音拉住一件东西,更多人这才跟着开口。
有人手里的东西已经被吞得看不见,只能凭回响铜钱传回的声音拉。有人刚喊一声便被金线拖倒,邻居从后面抱住他,嘴上仍说只帮半刻。半刻的账还没记完,第三个人又接在后面。
每件货物上的名字同时亮起,往下拉出一条人间线。
幽都黑门从侧面吸,天庭旧钩向上拽,人间主人往下拉。
金口中所有货物同时横了过来。
一块墙砖把两颗金牙撑开,新门柱捅穿金舌,装着三钱鞋泥的金盒砸在就地销毁四个字上。泥不值钱,盒子够硬,销毁令被砸得只剩就地两个字。
金口仍想咽下。货物向幽都多滑一尺,鬼役们已经抬着价牌围住断刀,准备给天庭来货估价。
弥九言把收债令按在幽都通行钱上。
“还敢咽?”弥九言把收债令压得更深,“这批东西就全送进幽都!”
天庭收货四个字疯狂闪动。
“不想替阴曹送货,就给我吐!”
金口没有第三种去向。
旧契要求货送天庭,收货口不敢把它们放进幽都。下一息,两排金牙被万条人间线扯开,整张金口发出一声巨响。
它吐了。
断刀、药叶、墙砖和门柱一齐喷出云层。金盒砸向乌百胜,他没伸手碰盒,只用旧鞋底贴住飞出的泥,让它沿原来的鞋印落回去。
五人被货雨推向出口。乌百胜的退回败路在云中铺开,黑旗一路烧出血火。谢摇光斩开挡路的金舌,祝有鱼咬住通行钱不让它被留在牙缝,鹤背后的万只手一起抓住飞散的棺架。
弥九言留在最后。
旧牙已经裂开,那张金纸正往牙根里缩。他任由肩口细钩扯走一线金血,借拉力反荡回去,一把攥住金纸。
牙根咬住纸尾。
弥九言把收债令压上去:“这张带城主印的启用金纸,凭什么给你吞?”
旧牙答不出,先松了一分。
他拔下金纸,另一只手抄回幽都通行钱。败路随即烧断,五个人跟着万城货雨坠回地面。
新门柱最先落回原洞,柱尾扫中乌百胜,把他砸进坑里,又横压在另一个人的腿上。乌百胜胸前旧伤彻底裂开,仍先用背把门柱顶起,等那人拖出腿才松力。药叶落回藤上,断刀砸回城卫怀中,那盒鞋泥则摔在他脚边,金盒裂开,泥重新沾回旧鞋底。
那块袖口补丁飘得最慢。母亲一手接住它,没急着往孩子衣服上缝,只先把布按回三层旧补丁留下的空处。孩子问是不是又会被收,她把线头咬断,说这次天要拿,先得连她的名字一起念对。
不远处,几个只答应帮半刻的人还抱成一串。疲惫男人已经坐在地上,逐个问他们明日要抬哪柄刀。没人说不用还。
弥九言落在城心,将金纸拍上还债炉。回响铜钱、城主印和旧牙血痕同时照向纸面,被遮住的字一行行显出。
城债启用。
担保签章。
后面的条款仍被烧成黑洞,签章处却完整留着一个名字。
洛千城。
街上先有人不信,接着有人看向城主府,也有人低头抱紧刚吐回来的东西。谢摇光只盯着签章笔势,没有替纸上的名字开口。
洛千城的身影出现在还债炉另一侧。
他看着那张回执,左掌城主印自行裂开一线。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