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摇光被拖进钱心的下一瞬,祝有鱼也扑了进去。
“松开她!”
她在黑暗中准确咬住那只金色断手。
断手五指仍握着斩债刀,断腕却猛地裂开一张嘴。两排财神金牙从腕骨长出,直咬祝有鱼的鉴宝齿。
祝有鱼立即偏头避开第一口,双腿缠住断腕,借它扑空的力道反咬虎口。两张嘴就此在钱心里咬成一团,祝咬手,手咬牙,谁也不肯先松。每次碰撞都迸出成片金星,钱心四壁也随之亮一下、暗一下。
谢摇光被断掌拖在最深处,刀锋卡进掌纹,左腕裂环还在被另一根金指抠。环中的司衡原墨一缕缕外溢,朝断手掌心流去。
断腕又咬向祝有鱼。两排金牙一齐合拢,右边第三颗却没动,牙尖反而伸进掌纹,偷偷勾走一缕司衡原墨。
谢用刀背撑开虎口:“右边第三颗!它没在咬你,它在偷我的原墨!”
“你早半口说,我的牙就不用挨这一下!”
祝骂着偏头,第二口才咬碎那颗假牙。
断手吃痛,五指松开一线。
弥九言沿九十九圈黑账滑进钱心。他将回响铜钱卡在入口,只回放外面万人的姓名。活人缝没有跟着卷入黑暗。
鹤长年和乌百胜守在孔外。一个用寿线辨人,一个把余败运压在自己胸口。洛千城将旧城债回执咬在牙间,用右手跟着弥爬入钱心,陷着城印的左掌始终贴在身侧。
钱心是一座压扁的神庙,四壁全是巨钱内层。城墙、屋宇和道路的金纹在这里汇成粗链,绕过残破的神龛与供桌,最后全拴上那只断手。谢趁四壁发亮时又将虎口撑开一寸,先把裂环从金指下抽回;断掌随即加力,斩债刀也被五指捏出一声低鸣。
弥九言落到她身侧,一把抓住她被金指扣住的左腕:“松刀!先把手给我!”
“一松,它会把原墨和刀一起吞掉。”
“证据没了还能找。你没了,我找谁?”
谢摇光的左腕又被拽进去一寸。她疼得吸了口气,握刀的手却没松:“少废话。压住虎口,给我一息。”
弥九言将一圈黑账勒上断腕,肩头抵住掌骨:“就一息。你敢拿这一息送命,我先把刀给你撅了。”
谢看了他一眼,握刀的手向外一拧:“压住了再骂。”
祝有鱼趁断掌分神,又咬下一颗金牙。她第一口咽下碎屑,整个人忽然不动了。
弥九言问:“有毒?”
祝眼睛发亮:“有宝。”
她咬过账胆、神谕、鬼市契约和满城功德,从没露出这样的表情。断掌里的宝气浓得像实物,每一根指骨都压着残缺权柄。
“我想整只吞。”她说。
“你疯了?先尝清它底下还压着什么!”
祝极不情愿地又咬了一下。
她先前咬账胆时还能按一口算鉴定钱,这只手却让她连报价都忘了。两颗犬齿沿断腕慢慢下压,舌尖先尝到一座完整神库,又尝到神库下面压着密密麻麻的房屋和人名。
这一次,整枚百里巨钱都震了。
钱心四壁上的金链同时绷紧。外面万人脚下的钱纹开裂,活人缝跟着向内塌陷。祝牙齿还没离开断腕,便尝到城墙、街道和每一圈所得押环全被这只手拽住。
“松口!”弥九言喝道。
祝已经把金屑全吐了出来:“我再咬深一点,外面的人会跟着钱面散。”
真宝还抵在她齿间。她喉头动了一下,最终用两只手把断腕往原位推回半寸:“差点让他们替我这一口付账。”
断手掌心在此时完全张开。
那里没有血肉。一枚残缺神印嵌在掌骨中央,形状和弥九言额前残冠缺口彼此相合。神印只剩一角,边缘却伸出三条最粗的掌纹。
第一条通往已经破产的镇城金蟾,第二条通往护城财运,第三条则穿过万债城百年所得押环,一直连向天庭。
祝把裂开的鉴宝齿抵在神印边缘:“财神的。真宝。被钉在这里当钱心。”
谢摇光将刀锋压向掌纹:“斩开这三条掌纹,我能把神印剥出来。”
“别碰我的真宝。”祝有鱼盯着那一角神印,裂开的牙又抵了上去,“我来咬。”
弥九言一手按住断掌,一手抓住谢的刀背:“谁动,外面一万人先陪葬。你们两个想拿命给它开刃?”
祝抹掉嘴边的血:“不斩也不咬,难道陪这只手耗死?”
弥九言盯着钉进掌骨的残印:“它拿一万人压着自己。先把这是谁的手、谁拿它放债弄明白。”
弥九言取下残缺财神冠,慢慢靠近断掌。
神印刚感应到残冠,五根金指便放开斩债刀,朝冠口合拢。断掌像终于找回失去的上半身,掌骨中的权柄开始往残冠涌。
弥九言却没有接。
一条更粗的司衡金链从断腕后方弹出,把断掌猛地拽回钱心。残冠与神印之间只差半尺,怎么也合不上。
金链上浮出天庭授权四个字。
谢摇光盯住残冠与掌骨里的神印:“残冠和掌骨里的神印,财神气息一样。”
“长得像我的,就该塞给我?”弥九言把残冠猛地收回,“我连九十九亿债主是谁都不知道。账上还拿这只手抵着整座城,又他妈是一笔没留下主人的账。”
洛千城从后方爬来,将三十年前的城债启用回执按上掌纹。
回执遇到镇城金蟾和护城财运时同时亮起,碰到神印却一片空白。
洛一行行看完:“旧契只写借来镇城金蟾、护城财运,抵押百年所有获得。”
他盯着神印对应的那片空白,右手慢慢攥紧回执,金纸边缘割进掌心也没松。
断腕后的金链立即缠住回执,天庭授权四字铺开,想将空白压回金纸。
谢摇光反手以刀背挡住金链。她没有切断授权本体,只把回执从链下翻到正面。裂环内私留的原金墨与链上笔迹同时发热,证明两者同出司衡笔锋。
“这份旧契没写神印。”谢摇光说。
金链猛地收紧,将斩债刀与她一起往断腕拖。
祝有鱼咬住链尾,牙根当场裂了一道缝:“这根没宝味,全是官味!”
弥九言取出那枚边缘被压平的第一文。
旧铜钱落在断掌掌心,小得只够盖住一条指纹。
井口老人的声音再次从钱里传出。
“替我问问,它凭什么不还。”
普通人的委托声没有天庭神力,也没有城主印。残缺神印却在听到这句话后重重一跳。
断掌五指翻转,第一次不再抓刀,改为托住那文钱。
司衡金链上的天庭授权四字开始脱落。
第一文是债主自己付的钱。它没有经过公库,也没有借用碎片权柄。神印认得这种完整的、从人到人的委托。
弥九言将收债令按上掌心。
“这只手原来是谁的?”
神印剧烈震动,掌纹里闪过许多断裂姓名,刚要拼合便被司衡金链抹掉,因此只剩一片无法辨认的空白。
弥九言颈侧那道旧刀口一下绷紧。他盯着空白,压不住怒意:“拿走人家的神印去放债,连原主是谁都不肯记?”
断掌没有回答,只把空白压得更深。
弥九言一把将那片空白压上洛千城的旧回执:“洛千城,看清楚。三十年前借钱的时候,你见过这只手没有?”
“没有。”洛千城的指节陷进金纸,“我连本金从谁手里来的都不知道。”
旧回执被两人的血压住,空白处终于亮起一行字:未披露。
一缕药藤纹正在这时从断掌掌心钻进去,贴上中指,慢慢长成一截新的指骨。弥九言认得那是钱孔外药铺掌柜被收走的运费。
“那这三十年吞进去的药钱、工钱呢?”他把收债令压得更深,“都填到哪儿去了?”
整个钱心骤然亮起。
三条掌纹同时吐出金光。残缺神印中的一部分权柄被抽离,塑成一只吞金金蟾;另一部分化作覆盖全城的护城财运。两者经天庭金链送入三十年前的陨星火海,由洛千城签下百年城债。
陨星被挡住,万债城活了下来。
随后三十道年轮沿所得押环逆流回钱心。工钱、药钱、机会和各种新得先进入断掌,填补被拆走的权柄,再分出一道更细的金流上缴天庭。
神印既是被借出的本金,也是三十年持续受供养的抵押核心。
每一道金流都保留着原来的形状。药钱进入掌心后变成一根指骨,工钱贴上掌纹,没轮到普通人的机会则填进指缝。断掌看似残缺,三十年来一直有人拿自己的所得替它补肉,补上去的东西从未回到原主手里。
弥九言看完所有流向,没有报出九成。
这些金线能证明天庭一直在收,也能证明它隐瞒本金来源。每一年究竟收了多少,仍缺完整总账。
洛千城站在放款金光里,三十年前的自己仍在陨星下按印。
“知道本金来自哪里,你还签吗?”弥九言问。
洛千城的左掌仍被城主印压得见骨:“会。那时城只剩半个时辰,我要它活。”
“还替没出生的人签?”
洛握紧回执,指节被金纸割出血:“不会。当年的城,我拼命救。后来人的一辈子,我没资格签。”
他将回执压在断掌上:“我借的,我认。当年我肯付什么,我也认。可没人告诉我的那一截,不能因为我救过城,就让天庭拿一辈子。”
神印掌纹停了一下。
谢趁机抽回斩债刀。断手没有再抓她,五指仍托着第一文。
祝有鱼围着断掌转了一圈,先用裂开的鉴宝齿轻轻碰了碰第一道大掌纹。
外面的巨钱立刻一震。
第二道、第三道也是一样。只有指根那条细小旧齿痕不动,既没拉扯城墙,也没惊动万人脚下的钱纹。
“三条大的都连着城。”祝用舌尖顶住裂齿,盯准那条旧痕,“这口没有。”
她张口咬下。
断手反咬,财神金牙撞上她的鉴宝齿。
咔的一声,祝的牙先裂开。
她双手抱住断指,硬是没松口,直到一枚小小掌纹齿印落进舌尖才向后翻滚。
“这一口能拿。”她含着血说,“神印还钉着,城不会散。”
弥九言接住齿印,再以收债令收下刚才显出的放款金链投影。
他没有取神印。
第一文也从断掌中飞回,边缘多了一道完整掌纹。
四人退出钱心。谢最后一个出来,握刀的手还在发抖,裂环仍扣在腕上,证物滞留四个金字也还在。弥九言看见她站稳,又看见祝有鱼用舌尖抵住裂齿,这才将入口重新交给外面的回响铜钱。
钱孔外,万人已经看见回响铜钱放出的放款奇观。金蟾、财运、城债与断掌之间的线都悬在巨钱上空。
祝有鱼举起那枚齿印:“天庭借出去的本钱,是钉在钱心里的财神神印。”
药铺掌柜从放款金链里认出自己被收走的药藤纹,抬手摸了摸空车印:“我的三文运费,真送到天上养手了。”
疲惫男人看见一盏明日灯的微光也汇进指缝。他没再说会好,只把灯护在怀里:“债可以还。养这只手,也该先告诉我们。”
这一次无人替他接话。人链仍互相拉着,所有目光都顺着各自那一缕金流,看向钱心。
有人仰头问:“那我们还了一百年,它会长回来吗?”
祝有鱼用舌尖抵着裂齿:“照这些金线填下去,先空的是城。它长回来的每一寸,都是你们没拿回去的东西。”
残缺神印在钱心中翻转掌面。
五根手指划过金光,写出一行古老的财神金字。
万名现时债主签字,方可移押。
巨钱正反两面同时震动。
一万只空白签孔从钱纹里睁开。第一只孔没有等任何城民开口,直接对准弥九言的姓名,想让他一人替全城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