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签孔张开时,足有一间屋那么大。
孔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张空白金纸。它对准弥九言影子里的姓名扑来,只要吞下他一个人的签字,巨钱两面的其余空孔便会自动填满。
弥九言没躲。空白金纸先写下他的名字,下一行未经他开口便扩成“代万债城现时债主签字”。刑台上那张债主空白、只写了他姓名的欠条仿佛又贴回眼前,颈侧旧刀口也跟着发紧。
“又是这样。”他的怒意顺着嗓子压出来,“不问人愿不愿意,先把账写到他名下。”
他从九十九圈黑账里抽出最外一圈,主动送进孔中。黑账一入纸背,九十九亿个无主问号便同时涌出。
巨债只有数额,债主姓名仍残缺,全城一万人的授权更是一份都找不到。
签孔想把一份代签扩成万人时,先被九十九亿个无主问号塞满。屋大的金嘴越鼓越圆,最后砰地炸成一场纸雨。
弥九言的姓名从碎纸中掉回影子。
纸雨还没落地,钱心碎片的掌纹便把它们重新吸回去,聚成一只边缘焦黑的空孔。代签失败了,属于那名债主的答复位置却没有消失。
“想让我替全城签?”他抬头看向钱心,“先替我找齐九十九亿债主。”
剩余九千九百九十九只签孔同时闭嘴,却只安静了半息,司衡神谕便在巨钱上空改成另一条路:城危从权,城主代签。
万孔齐齐转向洛千城。
陷在他左掌中的城主印被强行拖出半寸,刚才不肯抬起的五指也被金线一根根掰开。只要印面碰到空白金纸,三十年前的代签便会再发生一次。
年轻城卫扶住洛右臂,没碰城印。
洛千城自己用右手按住左掌,将城主印重新压进骨里。
印缘切开掌肉,旧回执也随之亮起。神谕催他从权,他只回了两个字。
“不签。”
一只空孔咬住他的手腕。
“三十年前的我替当时那座城借了。”洛任由金牙割进皮肉,“今日活着的人,今日自己答。”
城主印再裂一线,万孔从他身上退开。
钱心中的残缺神印开始倒数。断掌五指依次弯曲,每弯一指,百里巨钱便向云上升一层。
第一根断指扣进掌心,钱孔外的磨牙随之贴近十丈。第二根手指紧跟着往下压。
收城磨轮还在巨钱外沿旋转。万人既要拉住活人缝,又要避开飞舞的钱纹和磨牙。空白签孔则从钱面脱落,变成一张张长嘴,在人群头顶盘旋。
药铺掌柜仰头看着追来的飞口,先把空车印塞进衣襟:“又签?药车吞过一回,名字险些丢一回,现在还想从我身上拿什么?”
弥九言挡住一张扑来的飞口:“先别把名字喂给它。价没谈清,谁都别急着伸手。”
掌柜护住空车印,没有答应,却也没有退开。抱灯的男人、年轻城卫和几个刚拿回旧物的人都朝第一文靠近一步,其余人仍抓紧自己手里的东西。
弥九言将祝咬下的掌纹齿印压到钱面。万只飞口同时被一条金线拴住,暂时不能乱吞。他再把第一文放在齿印中央,井口老人那句委托声沿巨钱传开。
药铺掌柜没等他说完:“少绕。你到底想拿什么?”
弥九言指向他衣襟里的空车印:“你今天刚抢回来的药藤,我只借追它这一次的权。药、车、名字,还有你明天挣什么,都不碰。”
有人立刻把怀里的物件往后藏:“借去干什么?”
“压住天庭那笔百年旧账,把城从钱里赎回来。”
年轻城卫冷笑:“说得好听。我们又白借你?”
“不白借。”弥九言抬头看了一眼钱心,“城要是救下来,我会向万债城收一条长久财路做报酬。”
抱着旧门的男人当场骂道:“你拿财路,我们拿命跟这些嘴跑?财神的算盘都这么打?”
四周立刻有人跟着骂。弥九言没躲:“所以财路割一成。签了的人分,一人一份。”
“凭什么一成,不是两成?”
“凭我也在拿命赌,还得替你们去收。”弥九言偏过脸,让他看见颈侧尚未合拢的旧刀口,“嫌少就不签,我不拿刀逼你。”
抱门男人把半块门板举起来:“我这破门,也和他的明日灯算一份?”
“算。今天这笔只看是不是你本人答应,不拿穷人的破门再压一次价。”
男人没有再拿门板比价,只把断口往怀里抱紧。
又有人隔着人链喊:“输了呢?东西是不是照样归你?”
“追索权退回来。东西从头到尾都不离你们的手。”
弥九言在齿印旁留出成排空位:“愿意、拒绝、没想好,都自己按。谁敢替别人伸手,我先收他。”
谢摇光站在他身侧,斩债刀仍有断手牙印。
有人朝她喊:“你跟他一伙的。他赖账,你是不是还替他拿刀?”
“我不替他担保。”谢摇光看向弥九言,“把你的黑账压进去。”
弥九言把最外一圈黑账按到齿印边。谢用刀尖挑起一只签孔,逼它在“一成”后面多长出一个“暂”字。金字刚冒头,她便一刀削掉,连同那只偷写的细牙一起钉进钱面。
“谁后来多写一个字,我斩谁。”她收刀看向弥九言,“他拿了财路不分,也就是新债户。照收。”
弥九言按着黑账没松手:“这句刻深点。”
药铺掌柜从人链里挤到第一只完整签孔前。他伸出手,签孔立即去咬姓名,被谢用刀背敲歪。
掌柜骂了一声:“刚说不收名,它还在偷吃!”
签孔又伸出细牙,去勾他七十年后的药铺所得。
祝有鱼一口咬断:“一孔一物。多一层,我就咬一层。”
掌柜在自己所得押环里找了半天,抽出一缕今日药藤金线。
那辆药车先被天庭收走,又由弥他们从收货口追回;他拥有这项今日返还的追索权。
“我只签药藤这一下。”掌柜说,“药和车还在我手里。三文运费也不能混进去。”
弥九言点头:“对。”
“运费是你和天庭的账。”
掌柜将药藤金线按进签孔。
孔只吞一缕追索痕,没有碰他的姓名。金纸上出现本人掌印、今日药藤和限本次止赎三项,随后缩成一枚小债钱,飞到弥九言面前。
第一签落下。
弥九言没有把小债钱放入私人宝库。他让它悬在回响铜钱外,仍能照回药铺掌柜本人。
掌柜试着把手伸回去,小债钱立刻沿掌纹亮起;他再退后一步,债痕仍只连着那缕药藤,没有爬向姓名和明日。围观的人这才看清,签下去的是一把临时交出的追债刀柄,刀刃与被追的东西都还在本人手里。
疲惫男人第二个走来。
他怀里的明日灯刚从鬼市回来,又经历过天庭追缴。灯光很弱,照着他几乎没睡过的眼睛。
疲惫男人将灯压在胸口:“灯不能再离开我。”
“不会。签孔只拿追它的那一下。”
“也不用信你一辈子?”
“不用。只看今天这一笔。”
疲惫男人点头,将一缕灯光按进签孔:“那我只信今天。今天你没替我签。”
第二枚小债钱亮起。
他转身回到人链,没有说会好的,只重新拉住旁边那只手。
有人看完两签,当场挤上来。也有人抱臂不动。
“一成太少。”一名做过多年金工的老人说。
“可以不签。”弥九言答。
“你赢了,我没分红?”
“没签就没有。”
老人想了想,仍摇头:“我再看。”
“空孔给他留着。”
旁边有人刚想劝,被弥九言抬手止住。
那只空孔仍悬在老人面前,既没缩小,也没给他标上胆小或自私。
断掌第二根手指弯下,巨钱再升一层。
司衡神谕不再逼一人代签,转而把签孔先前偷咬姓名、未来的细牙一齐撑粗,又从孔底长出第三层信奉牙。
药铺掌柜那枚已经落下的小债钱也被金牙追上,限本次止赎几字开始变成永久归财神。
“还偷?”掌柜两手攥住药藤金线,拼命往回扯。咬姓名、未来和信奉的三层细牙被他扯到一处,谢摇光踏上他的肩,一刀齐根斩落。
证物滞留烙印随刀发热,断掉的信奉牙却弹向后方一个还没签字的孩子。掌柜松开一只手,回身把孩子压进怀里。牙尖擦开他的后背,祝有鱼随后扑到,一口将断牙咬碎,又把掌纹齿印压进整排签孔。孔口被挤得只剩一道窄缝,再也容不下第二层东西。
掌柜那枚小债钱从窄缝里掉出来,残余细牙仍追着它合拢。乌百胜伸手去接,牙尖在他掌心咬出一圈血口。
他将血掌按在掌纹齿印外,败路沿血印绕住整排签孔。此后每枚小债钱想避开细牙落到回响铜钱外,都得先从他的败路滚一遍;追来的飞口会先摔碎,乌脚下也会多一道由他承担的血印。
败路闭合的一瞬,一串尚未踩实的血脚影沿钱纹闪过。前一千道都指向乌百胜,第一千零一道却越过钱缘,落在远处黑旗上那只裂开的年轻手印旁。
弥九言盯着那道脚影:“能挡多少?”
“一千。”乌百胜把胸前黑线又压紧一寸,“再多一个,他替我摔。”
“只走一千。”
乌百胜没有回头:“我数着。”
万只签孔化成飞口,绕巨钱开始追人。
城民也在旋转钱面上跑了起来。有人边跑边报一条今日追索权,有人选错了又收回,有人拿出三样东西逐个比较,最后只签最不起眼的一样。
回响铜钱不替任何人判断。它只收本人说出口的一项,再让签孔吞下相应追索痕。
弥九言站在钱孔中央,以收债令把每一百枚小债钱压成一段现时金环。环上没有统一姓名,只有一百个能照回原主的接口。
一枚枚小债钱从败路上滚过,尚未踩实的脚影也一道道变成乌百胜脚下的血印。每多一枚,他便先被追来的飞口撞倒一次,再把败运压回胸口。到后来他已经站不起来,只能以掌膝撑着往前爬;黑旗上的陌生手印始终没有再亮。
第一千份签字落下时,最后一段金环闭合。
一千件东西有贵有贱,追索权都只占一个人的位置。现时优先金环套住天庭百年旧债,空中债序当场震了一下。
原本高悬第一的天庭旧债,被一千份现在发生、现在有人作答的小债共同挤低一格。
巨钱停止上升半息。
万人都看见了。
第一千道血脚印在乌百胜胸前闭合。路外那道空脚影立刻朝黑旗伸去,乌抬起血掌,将整圈败路从中抹断。
弥九言立即收住压向签孔的收债令:“停。剩下的人不用拿别人的命换时间。”
他没有趁机催还没签的人:“断手合拢前,都能改主意。拒过的我不追,没想好的自己留着。”
第三根断指即将弯下。
司衡神谕忽然舍弃签孔,直接落向尚未签字的人群。
先灭现时所得。
剩余九千只空孔同时长出收债金牙。它们不再逼人点头,改去咬掉每个人今日才拿回的东西。一旦今日所得消失,那人便失去可以授权的现时债权。
第一张金嘴扑向一名抱孩子的母亲。
它没有咬孩子,也没有咬姓名,先咬住她袖口那块今日刚认回的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