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百里巨钱从中裂开,一万人挂在裂口两边,只靠活人缝彼此拉着。脚下的钱纹不断坠落,每掉一块,便有一条街、一面墙或一间屋从巨钱里消失。
上方,天庭金链已经把财神断掌拔出半尺;弥九言将收债令按进裂口,八千七百一十三枚小债钱随即亮起,各自照回原主,没有一条进入他的私人宝库。
令页自行咬出一行金字:现时优先保全,三息。
“签过字的,别松手!”弥九言朝裂口两边吼,“把这只手给我拽回来!”
收债令咬住所有授权,只借执行顺序,不取实物;八千多道现时小债撞上天庭金链,将争议本金保全压低一位。断掌停止上升,五根金指转而抓向城壳,它带不走本金,便要先带走整座城。
“第一息!”祝有鱼喊。
天庭金链没先拖断掌,反而一鞭抽向八千多枚小债钱。谢摇光踏着崩落钱纹横刀去挡,链内旧契金芯不动,后来添上的“收回保全”四字却被撞得高高翘起。
谢顺着那道翘口落刀。四字裂开,证物滞留烙印也爬到她的臂弯。司衡金墨猛拖斩债刀回天,她脚下一空,整个人朝断掌撞去。
祝有鱼扑过去拽她,手刚抓住刀鞘,断掌五指已经合拢。祝来不及躲,只能用最后一颗完好后牙卡住神印移押缝。牙根当场裂响,她和谢一同悬在掌骨下面。
她疼得猛踢掌骨,口里全是血,牙却没有松:“弥九言,先把城弄下去!”
弥九言抓住断腕,也抓住她的后领:“松口,牙会断。”
“我松了,这只手和城一起走。”
“那就一起撑到城落地。”
巨钱左半边突然下坠,乌百胜背后的黑旗被惯性扯开。旗面自动铺出一条金亮好路:天庭成功收走万债城。
三百丈外,那只年轻旧手又在路尾亮起,五根裂指替他往终点伸。
“滚回去!”乌百胜一掌拍在自己胸口,把裂开的黑血按上终点,“这次输的是我,谁也别替!”
十七条能安全落地的路一齐烧尽,只剩天庭收城必败的一线。
金链骤然打滑,代价全砸回乌身上。胸前黑裂炸开,旗布裂到旗杆,他仍把路线拖向万债城旧址。
裂口另一端,抱孩子的母亲突然被拽离邻人。鹤长年把半副寿棺横掷过去,棺盖卡进两半巨钱之间,上万未来手臂被挤得从背后伸出,全部指向正在脱手的人。
“袖子给我!”母亲先把破袖缠上邻人的腕。老金工照着未来手指的方向,用铁钳夹住药铺掌柜的腰带;更多人顺着那些手臂所指互相扑抓。授权者与拒绝者签痕不同,手却重新接到一起。
两半巨钱被人链拉近一丈。折城牙随即扑向当前活人,未来手臂一碰便散。鹤只能自己把手伸进牙口,用棺盖夹碎金牙;棺盖也咔地断成两截。
他连断口都没看,抓起另一截继续往裂缝里塞:“人还没落地,这口棺先撑着。”
二。
收债令锁住了入库,却无法让钱变回城。
九道折城纹从巨钱里拔起,全部去撕洛千城的左掌。陷进掌骨的城主印记得九门原位,也仍死死攥着代全城盖章的权力。
弥九言隔着裂口吼他:“洛千城,你那只手还攥着整座城!”
年轻城卫扶着洛右臂,没碰他的左手。
洛用右手压住流血的左掌:“我交了,城归谁?”
“屋和东西都归本人。”弥九言说,“公共财路交我清算,答应的一成照分。”
“那我呢?”
“没了这方印,你就是洛千城。”弥九言盯着他,“不是一万个活人的主人。”
金链再次绷紧,断掌向天上升了一寸。万人脚下的钱纹开始碎成金雨。
洛千城看了一眼城里的人。
三十年前只剩半个时辰,他替所有人签了。今日只剩一息,他没有再问全城该不该听他的。
他用右手抓住左掌中的城主印,往外拔。
印已长进掌骨。第一下扯开皮肉,第二下带出半截骨。城卫想伸手,被洛喝住。
“只扶人。”
第三下,城主印离掌。
洛左手再没有一丝金光。他把血淋淋的印交给弥九言。
“三十年前,我替全城签。”
“今日,我只替自己交印。”
城主印碰到收债令,裂成九枚城钉,穿过巨钱钉回九门旧地基。
巨钱第一次有了回去的方向。
司衡亲笔却从云上追来,在止赎条款末尾补出一行新字。
人随城归新债权人。
若现在落令,姓名、未来和所有拒绝者都会成为弥九言的资产。
“很值钱。”断掌在他耳边发出金铁摩擦声。
弥九言抬起右眼。
万人姓名早与所得分开。八千七百一十三份授权只给一项追索权,拒绝者什么也没给。
他将两种签痕全部压在“人”字上。
“我买的是执行权。”
“人不在货单里。”
新添一行被万人本人的答案顶出止赎令,碎成金粉。
一。
弥九言翻转收债令,先把九道已取未抵的金流钉进令页。
“吃过九成不记还,这笔城债,我止赎。”
他再按住正往天上挣的断掌:“没告诉人的断手,算天庭自己的责任。”
授权与拒绝两色签痕被他一起压回万人方向:“城回原处,东西回人。公共财路我来收,答应的一成照分。”
最后两个字落下。
“止赎。”
天地间所有金链同时静止。
下一瞬,百里巨钱两半反向旋转。
钱边化作九墙,钱纹立成街道、屋脊、井台和门窗。中央钱孔落向旧城心,真败路拖着整座城砸回九枚城钉之间。
万人坠回街巷,许多手落地后仍死死攥着,直到对方会疼、会骂、会抓回来,才敢松开。
药铺掌柜砸进药车,先摸喉咙,再抓住旁人的手;摸到热气,他才把额头抵在车辕上。
疲惫男人从塌屋爬出,把明日灯贴到耳边。听见灯芯还响,他才坐下喘气。
母亲一遍遍叫孩子的名字。孩子哭出声后,她把脸埋进孩子颈窝。破袖仍缺一角,赔偿债痕还在。
最后一条街展开,断掌的供养金皮尽数脱落,旧痕飞回姓名方向,掌心只剩一枚残缺神印。
神印穿过收债令,嵌进弥九言额前残冠。
冠口补上一角。
右眼金纹越过城墙,第一次看见四道蓝黑巨线正把四片海往云上拖。
收债令也多出七道刻痕。
三息,延为十息。
残冠上最后一日的血痕随之断开,重新拼成一枚未封死的试任印。
首轮清算:有效。
洛千城从碎石里站起。左掌只剩血洞,九道城墙不再随他抬手。城卫仍下意识喊他城主。
“印没了。”他说。
“人还在。”城卫答。
洛把烧穿的旧回执交给谢摇光:“签章和空栏都别丢。以后谁想替一城人借钱,先让他看清这张回执。”
谢没有把回执送上天,只和原墨证物一起扣进裂环。
弥九言颈后的处决债痕没有消失。谢摇光的刀仍认得那条线,只是刀锋停在原处,没有朝他颈后落。
弥九言还半跪在收债令旁。那枚“首轮清算:有效”已经亮了两遍,他扣住令页的手却怎么也松不开。
他先摸了摸脖子。皮肉还连着。又抬头看谢的刀,等了一息,才问:“这一轮,真的不砍了?”
“本轮不砍。”谢摇光看着那道没有消失的债痕,“旧账还在。”
弥九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碎石里。三息里憋住的那口气忽然全漏了,他弯腰咳得肩背发抖,笑声只出来半下,眼泪先被呛了出来。
刀还在。命也只多拿回这一轮。
可这一轮是真的。
祝有鱼蹲在不远处,吐出半颗断牙,想骂人,漏风的声音刚出来自己先呛住。乌百胜仰躺在裂旗下面,一只手还压着胸口,像怕那只年轻旧手再从血里伸出来。鹤长年把两截棺盖对了三次,断口怎么也合不上。谢摇光的刀尖终于碰了地,又被她发抖的手重新提起半寸。
弥九言逐个看过去:“都还活着?”
没人整齐回答。祝冲他翻了个白眼,乌从旗底踢出一块碎石,鹤仍在跟棺盖较劲。谢摇光最后把刀尖按回地面:“眼下都活着。”
有人朝新财神屈膝。弥九言颈后的旧刀口骤然发烫,方才没能发完的火一下冲了上来:“别他妈跪!把你们的手伸出来!”
八千七百一十三枚小债钱仍绕在他身边。他看见那些掌印,颈后的处决债痕又烫了一下。自己连债主是谁都不知道,就被写进一笔要命的账里;今日谁也不能因为帮他救城,便永远留在他的名下。
弥九言抓出穿过九门、商路和城心的公共财路,当众切下一成,分成八千七百一十三条细流,逐一接回有效授权者。
“谁签的,谁收回去。”
所有小债钱同时飞回原主,限次授权结束。拒绝者面前没有分红金流,屋子、姓名和手里的旧债却一样没少。
直到最后一枚掌印离开,弥九言才松开收债令。
神印背面随即浮出四个古字。
四海典契。
乌百胜把裂旗从身下扯出来,推到弥九言脚边:“下一张契,先写只算我。它再敢找路人替我,这旗我不要了。”
“另签。”弥九言把旗推回去,“条款你先看。我不替你保证赢。”
“你敢保证,我还不签。”
祝有鱼挤过来,把那半颗断牙拍在黑账上:“这个是我的。别记成大家一起付的。”
鹤长年没报诊具,只把怎么也合不拢的两截棺盖横在黑账上,堵住弥九言想一把全收的手。
弥九言看了看旗、断牙和棺盖,这才抹掉眼角呛出的水:“行。一件一件谈,谁的伤谁先开口。”
药铺掌柜盯着自己那条细得快看不见的财路:“第一笔分红呢?”
“城刚落地,今日收益为零。”
“那我先分到一个零?”
“永久的。”
老金工在旁边笑出声。药铺掌柜也笑了,笑完又低头确认自己的手印已经回来。
疲惫男人从半塌屋顶下探出头:“财神大人,下回能不能先救屋顶?”
这一次,财神两个字不是神谕封的,也没人逼他喊。
弥九言正要报价,最后一大片供养金皮从天上砸向街心。
九枚金算盘珠先一步飞来,将金皮稳稳托住。八枚珠子落地,砸裂八块旧瓦。每块瓦旁立即多出足价赔钱,一文不少。
第九枚金珠悬在半空。
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踏珠而下。金衣没有一丝褶皱,笑容也和鬼市里的声音一样从容。
裴金戈真身到了。
他先看了一眼展开的万债城,又看向弥九言额前新补的神印。
“恭喜。城债止赎有效,分红履行及时。”
九枚算盘珠在他身后排开,展开一片足以压暗天空的真钱金光。
九十九亿零一文。
契约只有一页。裴不买城民的一成财路,不买一千二百八十七份拒绝债权,也不买任何受托保管物。他只买弥九言合法持有的全部现有债权。
其中包括剩余九成公共财路收益、金满城后续偿债权、幽都分号返还债,以及由此追到的收益。第一财神碎片不在货单;城民本人也不在。
价款可以直接进入无名债偿池。债主尚未出现,钱先足额封存;从成交之日起,九十九亿不再向弥九言滚一文利息。
天债眼看了一遍。
钱是真的。
条款也是真的。
只要点头,他第一次能从九十九亿下面走出来。
裴金戈抚平本就没有褶皱的衣袖,向他伸出手。
“弥九言。”
“你的全部债权,卖吗?”